第二十八章 · 齐王之心 (第2/3页)
。查空饷。“
“空饷“两个字一出口——宇文智及的身子动了一下。不是大动——是肩膀微微一缩。像被人在后脖子上吹了一口气——不冷，但毛。
“右屯卫的自查。“杨暕说。他的眼睛盯着宇文智及的脸。“三百人空饷。报上来的——只有三百。但真的只有三百吗？“
宇文智及的脸白了一点。
不多。白了一点。像一块灰布——被人在上面撒了一层薄粉。看起来还是灰的——但细看——有粉。
“殿下——“
“别装了。“杨暕摆摆手。这个手势——他跟宇文智及学的。宇文智及说话的时候喜欢摆手——表示“这不算什么““无所谓“。现在杨暕用他的手势——表示“别跟我来这套“。“三百人——骗骗别人还行。骗本王——差远了。“
宇文智及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不说话了。
不说话——是在算。
他在算什么？算杨暕知道多少。算杨暕是怎么知道的。算他该认多少、该藏多少。认太多——等于把自己交出去了。藏太多——杨暕不信他，不跟他合作。认一部分、藏一部分——最安全。但认哪部分、藏哪部分——得算。
过了五息。宇文智及开口了。
“殿下。“他说。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棉花一样的软声了。变成了一种——实声。实的声——不带包装的。不软不硬。是什么就是什么。“臣说句实话。“
“你说。“
“哥哥的事——臣管不了。“宇文智及说。“右屯卫多少空饷——臣不知道。臣不问。哥哥也不跟臣说。“
杨暕皱了一下眉。“你真的不知道？“
“真不知道。“宇文智及看着他的眼睛。直视——没有躲。直视有两种可能：一是真的、没有可藏的；二是假的、练过的。杨暕分辨不出来——宇文智及这个人，直视跟躲闪一样自然。练了几十年了。
“但——“宇文智及话锋一转。
“但什么？“
“但臣知道——哥哥最近——不太安。“宇文智及说。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低到只有杨暕听得见。不是怕——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低声告诉的事——比高声说的事值钱。高声说的不怕人听——低声说的怕人听。怕人听——是因为值钱。“他夜里——睡不着。在书房里来回走。走到三更。臣住在他隔壁——听得见脚步声。“
杨暕的眼睛亮了一下。
宇文化及睡不着。
在书房里走到三更。
睡不着——说明有事。什么事能让宇文化及睡不着？宇文化及是什么人——阴鸷、隐忍。当年杨广杀高颎、杀史万岁——宇文化及在旁边看着，面不改色。征高句丽——三十万人死了，宇文化及跟着去了，回来后跟没事人一样。这种人心硬如铁——一般的事不会让他睡不着。
让他睡不着的事——一定是大事。
什么事？杨暕猜——是空饷的事。父皇在查右屯卫的自查。报了三百人。但实际空饷——远不止三百。宇文智及说不知道——杨暕不信。但不管他知不知道，宇文化及睡不着这件事——是真的。因为宇文智及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撒谎。这种细节——查不出来。查不出来的谎话——不如不说。他说了——说明是真的。
“那——“杨暕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觉得——你哥哥——打算怎么办？“
宇文智及看着他。
看了很久。
五息。七息。十息。十息很久了——十息不说话，在正常的对话里等于沉默。沉默——是在选词。选了很久。
然后他说：“臣不知道。“
“不知道？“
“真不知道。“宇文智及摇头。摇得很慢——不是左右摇，是上下。点头的摇。表示“真的不知道“。“哥哥的心思——臣摸不准。他最近——很少跟臣说这些事。“
杨暕的眉头皱了一下。
宇文化及——连自己的弟弟都防着？
还是——宇文智及在骗他？说“不知道“——是为了不表态。不表态——就不站队。不站队——两边都不得罪。
杨暕分辨不出来。宇文智及这个人——你分不出他哪句真哪句假。他的真假不写在脸上——写在算盘里。他的算盘在肚子里面——你看不见。
“那——“杨暕换了个角度。“你怎么看？“
“臣？“宇文智及苦笑了一声。这个苦笑——是真的苦笑。不是装的。杨暕看得出来——因为苦笑跟假笑的区别在眼睛。假笑的眼睛不动——只有嘴动。苦笑的眼睛会缩——眼角的肌肉往里收，像受了疼。宇文智及的眼角收了。“臣能怎么看。臣就是个小人物。朝堂上的事——臣说了不算。“
小人物。
鬼才信。
宇文智及是什么人？宇文述的次子。从小在权贵堆里长大。十几岁就跟着他爹出入朝堂——见过的场面比杨暕多十倍。他爹死了——他哥接了班。他在他哥底下——看着像是被压着，但他压不压得住？没人知道。这种人——会是小人物？
但杨暕没点破。点破了——就不好看了。他需要的是宇文智及自己说出来——自己说的话才算数。逼出来的不算。
“宇文兄太谦虚了。“杨暕说。他的语气软了一点——从刚才的逼问变成了“交心“。逼问是“你说不说“，交心是“我跟你掏心窝子“。“在本王面前——就不用装了吧。“
宇文智及看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杨暕没料到。
“殿下。“他说。“臣跟哥哥——不是一条心。“
杨暕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瞳孔的动。放大了一点。放大表示“意外“。他没想到宇文智及会自己说出来。宇文家兄弟不和——他听说过。但听到跟亲眼看到不一样。听到是“别人说的“——可以不信。亲眼看到是“自己说的“——不信也得信一半。
“不是一条心？“杨暕装作惊讶。惊讶是装的——但他装得不太好。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不自然。像在念台词。
“亲兄弟又怎么样。“宇文智及冷笑了一声。这个冷笑——不是装的。是真的冷。冷的笑跟热的笑区别在嘴角的方向——热笑嘴角往上，冷笑嘴角往两边。宇文智及的嘴角往两边拉了——像一道裂缝在脸上裂开。“在权力面前——亲兄弟算什么。“
他顿了顿。
灯光跳了一下——“啪“的一声，灯芯里的杂质炸了。影子在墙上跳了一跳。
“哥哥那个人——独断专行。“宇文智及说。他的声音不低了——回到了正常声调。正常声调表示“我说的不是秘密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什么事都是他说了算。臣在他眼里——就是个跑腿的。好事都是他的。黑锅都是臣的。“
他的语气里——有怨气。
真的怨气。杨暕听得出来——怨气跟假气不一样。怨气是热的——带着温度。一个人说真心恨一个人的时候，声音会微微发颤——不是害怕的颤，是“忍了很久终于说了“的颤。宇文智及的声音颤了。很轻——轻到要贴着耳朵才听得见。但颤了。
杨暕的心里笑了。
好。
有怨气就好。有怨气——就可以利用。有怨气——就有缝。有缝——就能钻进去。就像攻城——城墙再厚，只要有一条裂缝，就能从裂缝里撬开。
“宇文兄。“杨暕说。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亲近了。不是装的亲近——是“我懂你“的亲近。他的身体往前倾——倾到膝盖快碰着桌腿了。“既然是这样——那你更应该——为自己打算打算。“
“打算？“宇文智及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慌——是算。他在算杨暕的话。每一句都在算——这句话后面接什么？他问“打算“——是想知道杨暕要给他什么。
“跟着本王。“杨暕说。四个字。直。不绕。他绕够了——现在要直了。直才有力。绕的东西不实——只有直的东西才扎进肉里。“本王以后——不会亏待你。“
宇文智及看着他。
看了很久。
很久。久到杨暕以为自己说错了——说太直了、太早了、太冒了。他开始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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