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 宗室暗流 (第2/3页)
杨侗。他们是嫡系的嫡系。他是次子——旁系。
能力——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他读过几本书?《论语》读了半本。《孙子兵法》翻了两页。骑马能骑,射箭能射,但都是花架子——打猎行,打仗不行。他连一天兵都没带过。
人脉——攒了三年。但攒的都是中层。上面没有人。宇文智及算一个——但宇文智及是宇文家的人,不是他的人。宇文智及帮他,是因为宇文家需要他——不是他需要宇文家。
杨暕的后背凉了。
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凉的。从脊梁骨开始凉,往上走,到脖子,到后脑勺。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一勺一勺地浇。每浇一勺——凉一层。浇到现在——他整个人都凉透了。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把攥皱的信纸展平——展不平了,纸上的折痕和指甲印已经把字弄花了。但他不用看了。字他都记住了。每个字都像烙铁烙在他脑子里——擦不掉。
怎么办?
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杨暕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高明的念头——是本能。一只老鼠被堵在墙角——本能就是“不能坐以待毙“。不管有没有路——先动。动了再说。不动——等死。动了——也许死,也许不死。但不动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动的死亡率——不到百分之百。不到百分之百就有希望。
但怎么动?
杨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牌。
第一张牌——宇文化及。直接找宇文化及。跟他说——“咱们联手。你有兵,我有名分。一起干。“但这张牌太险了。宇文化及是老狐狸——跟他联手等于跟虎谋皮。而且宇文化及野心比他还大——真联了手,最后谁吃谁还不一定。而且——父皇现在在查宇文家。这时候往宇文化及身上凑——等于往刀口上送。
不行。
第二张牌——宇文智及。不找宇文化及——找他弟弟。宇文智及跟他有交情。而且宇文智及跟宇文化及不是一条心——杨暕听说过。宇文智及在哥哥面前吃了不少亏,心里有怨。有怨——就可以利用。先从宇文智及下手,探探宇文家的口风。看宇文家是什么态度——是准备跟皇帝硬碰硬,还是准备缩头忍着。
这张牌——可以打。不大。但稳。试探而已。进可攻,退可守。
第三张牌——
杨暕想了想。没有第三张了。
他的牌就这些。两张。一张太险不敢打。一张——可以打。但打出去有多大用?不知道。宇文智及是什么态度?不知道。宇文家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不知道。
杨暕把两只手搁在桌上。手在抖——细微的抖,不是大抖。像冬天穿少了——不是冷到哆嗦,是身体自己在发抖取暖。
他把手攥成拳。攥紧了——手不抖了。但拳头的关节发白。
“来人。“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了。回声从四面墙上弹回来,“人——人——人——“一层弱一层。
侍从推门进来。是个年轻太监——齐王府的太监都是杨暕自己挑的。挑的标准不是能干,是嘴严。嘴严的太监比能干的有用——能干的会替你办事,但也会替别人办事。嘴严的只会替你办事——因为他不敢替别人办事,替了你就不会替别人。
“王爷。“太监躬身。
“去——给宇文智及大人送个信。“杨暕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刻意压的,是嗓子紧了。紧张的时候嗓子会紧——声带被喉部肌肉拉扯了,振动空间小了,声音就细了、低了。像一根被拧紧的琴弦——音高了,但声音小了。“就说——本王请他过府喝酒。今晚。后门进。“
“是。“
太监退下去了。
杨暕坐在书案前。面前是那封被攥皱的信。他把它拿起来——慢慢地,像拿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他把信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边。纸先是蜷曲——像一片叶子在秋天枯了,缩了。然后变黑。然后着了。火从边缘往中间烧——烧到字上。字在火里扭曲、变形、变黑、化灰。那些字——“先帝没传错“、“你会是个好皇帝“——在火里消失了。化成了一缕烟。很细的烟。从烛台上升起来,在空气里飘了一阵——飘到书房的梁上,散了。
灰落在桌上。杨暕用手把灰抹掉——灰沾在手指上,黑的。他把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袍子上留了一道黑印。他不管。
信烧了。字没了。但记着的——还在脑子里。擦不掉。烧不掉。
杨暕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凉了的茶比热茶苦——茶叶泡久了,苦味全出来了。苦到舌根发涩。但他不在乎。他现在需要苦——苦让他清醒。甜让人松懈——甜是舒服的,舒服了就不想动。苦让人紧绷——苦了就想着“怎么才能不苦“,想着就动了。
他放下茶杯。
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很淡。很薄。像冬天的太阳——有光,但不暖。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
同一时间。另一个王府。
越王府。
越王杨侗今年十五岁。瘦。高。像一个还没长开的白杨树——枝干有了,但还不粗。手指细长——读书人的手。他喜欢读书——真的喜欢,不是装的。他的老师姓王,是个老儒生,教了他十年。从《孝经》教到《论语》,从《论语》教到《春秋》。杨侗读得进去——不是那种“读了就忘“的读法,是真的读进去了。《春秋》里那些弑君、篡位、争霸的故事——他读的时候会皱眉。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看懂了。看懂了就难受。难受——因为那些故事里死了太多人。
今天他没在读《春秋》。他在读一封信——不是密信,是家书。从长安寄来的。他爹杨昭不在了——死了三年了。写信的是他的乳母。乳母在信里说了些琐事——天冷了,加了棉衣,吃了饺子。最后提了一句:“听说陛下变了——变得勤政爱民了。靠山王也回来了。朝堂上都在说——大隋有救了。“
杨侗把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字。乳母识字不多,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认真。他看得也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第二遍——看意思。陛下变了。靠山王回来了。大隋有救了。这些话——他以前没听过。他生在深宫里,长在深宫里,外面的消息靠人传。传到他耳朵里的——都是经过筛的。好的传进来,坏的滤掉了。所以他听到的永远是“天下太平“——但天下到底太平不太平,他不知道。
第三遍——看味道。乳母写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高兴。字里行间透着高兴——“大隋有救了“。乳母是个普通妇人,她高兴不是因为她懂朝政——她不懂。她高兴是因为她觉得日子有盼头了。有盼头——人就高兴。
杨侗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先生。“他叫了一声。
“殿下。“老儒生从外间进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跟了杨侗十年——从杨侗五岁起就教他。杨侗叫他“先生“,不叫“老师“——因为“先生“更亲近。先生是“先我而生“的意思——比我早来这个世上的人。早来的人多知道些事——所以跟他学。
“听说——祖父变了。“
杨侗叫杨广“祖父“。不是“父皇“——因为杨侗的父亲是杨昭,杨广是杨侗的祖父。虽然按皇室规矩,杨侗该叫杨广“陛下“或“圣上“——但私底下,他叫“祖父“。因为杨广是他的亲祖父。血亲。
“回殿下。“王先生说。“外面——都是这么说的。“
“怎么变的?“
“说是萨水回来之后就变了。开了平价粮——百姓有饭吃了。用了苏威——朝堂有人说真话了。靠山王也回来了——还跟陛下切磋了武艺。“
“祖父真的变好了?“杨侗的眼睛亮了。他的眼睛——不像十五岁的少年。一般少年的眼睛亮是因为“好奇“——什么东西都是新的,所以亮。杨侗的亮不一样。他的亮是因为“希望“。他希望祖父变好——不是因为他想从变好的祖父那里得到什么好处。是因为——他怕天下乱。
他读过《春秋》。《春秋》里全是天下大乱的故事。诸侯争霸、父子相残、兄弟反目——乱了几百年。乱的代价——是人命。成千上万的人命。死在战场上、死在屠城时、死在逃荒路上。杨侗读到这些段落的时候,手会发抖——不是怕,是疼。替那些不认识的人疼。
他不想活在一个乱的世界里。
“先生觉得——是真的吗?“
王先生想了想。他没有马上回答——不是犹豫,是在选词。他教了十年书,养成了一个习惯——回答学生的问题之前,先把答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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