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 囚龙棒 (第2/3页)
天一夜。高句丽的兵从朕身边走过去。踩在朕的手上。差点踩断了。“
他抬起左手。给杨林看。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不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这是杨广身体本来就有的疤，原本是打猎时摔的。但杨旷把它重新定义了——他说这是萨水的伤。杨林看着那道疤。信了。因为杨林从杨广的记忆里知道杨广确实在萨水被困过——但杨广从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一天的细节。杨广把那段记忆封了——太羞耻了。堂堂天子，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这件事他说不出口。所以他从来没说过。
现在他说了。说得平静，说得详细，说得像一个真的在死人堆里躺过一天一夜的人。杨林信了。完全信了。不是换人——不是别的。是萨水把他打碎了。重新拼起来的，就不一样了。死过一次的人——都会变。
“朕在死人堆里躺了一天一夜。“杨旷继续说。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自言自语，但殿里太安静，安静到蚊子飞过都听得见。“看着天上的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看着乌鸦飞过来。落在死人身上。啄眼睛。“
苏威放下了筷子。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他活了六十七年，见过死亡——但没见过“皇帝在死人堆里躺了一天一夜“的死。皇帝不应该这么死。皇帝应该死在龙榻上，身边围着太监和皇后，手里攥着玉玺。不是躺在死人堆里，被乌鸦啄。
“那时候朕就在想——“杨旷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杨林和苏威听得见。“朕到底在干什么？三十万人——跟着朕来。就这么死了？朕这个皇帝——到底有什么用？“
殿里安静了。杨林看着皇帝。皇帝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一口井。掉进去就爬不上来。那种深不是悲伤——悲伤是软的，那种深是硬的。是“我看过了，我记住了，我把那一天背在了身上“的深。
杨林信了。完全信了。
“陛下。“他的声音哑了。“别说了。“
杨旷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到嘴角只牵了一道弧。
“王叔怕了？“
“臣不是怕。“杨林摇头。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充血。老兵的眼睛在激动的时候会充血。“臣是——心疼。“
心疼。两个字。从杨林嘴里说出来——不容易。杨林是靠山王。一辈子打打杀杀。刀口上舔血的人。他发过怒，发过狠，发过誓，但“心疼“这两个字——他可能一辈子没说过几次。心疼是给亲人的词——不是给皇帝的。但杨林今天说了。因为他不把眼前这个人当皇帝——他把他当那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告诉他——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一天一夜。
杨旷看着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帝王的动，是人的动。这个人——是真的对杨广好。不是对皇帝好，是对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好。杨广不配这份好。但杨旷需要这份好。
“王叔。“他说。“都过去了。“
杨林点点头。端起酒。又干了一杯。酒还是辣的。但心里更辣。
三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冬天里，三个人坐在偏殿里吃一顿简单的饭。没有歌舞。没有酒池肉林。没有排场。只有三双筷子，一壶酒，几碟菜。像一家人吃饭。
杨林放下酒杯。
“陛下。“他说。
“嗯？“
“臣有个请求。“
“你说。“
“臣——想跟陛下切磋一下武艺。“
苏威差点被酒呛着。“王爷！“他说。声音都变了。“陛下是天子。怎么能——“
“苏卿。“杨旷又打断他。“没事。“
他看着杨林。杨林的眼睛亮了——不是兴奋的亮，是“我在试你“的亮。杨林要看的不只是皇帝的嘴——他要看皇帝的手。嘴说的可以编。手做不了假。一个人的刀法里藏着他所有的东西——训练、经历、性格、胆识。杨林要看刀法。他要通过刀法来判断——这个皇帝到底是什么人。
“王叔想怎么切磋？“杨旷问。
“就用——臣的囚龙棒。“杨林说。“陛下用刀。点到为止。“
杨旷笑了。“囚龙棒？王叔的囚龙棒——有多少年没人敢接了？“
“二十年。“杨林说。“二十年了。“
杨林带着他的囚龙棒走南闯北二十年。从北征突厥到南平陈朝，从西征吐谷浑到东征高句丽——囚龙棒在他手里没败过。二十年没败过。二十年没人敢接。不是没人敢跟杨林打——是没人敢接他的棒。两根棒一百二十斤，打在身上骨头碎。接了就伤，伤了就废。没人愿意为了一场切磋把自己废了。
但杨旷站了起来。
“好。“他说。“朕接。“
苏威急了。“陛下！万万不可！万一——“
“苏卿。“杨旷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但苏威在里面看见了铁。“没事。朕心里有数。“
苏威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认识杨旷快一个月了——这个皇帝说“有数“的时候，就是有数。他不是那种“嘴上说有数实际没数“的人。他说有数，是因为他真的有数。苏威不知道杨旷的“数“从哪来的——皇帝什么时候练过刀法？杨广的记忆里，杨广骑射还行，但跟杨林打？那不是找死？
但苏威闭嘴了。因为他学到了一件事——这个皇帝做决定之前，已经想好了。你拦不住。拦了也没用。
偏殿的院子。雪已经扫干净了——地上的石砖露出来，深灰色的，缝里有雪化成的水，湿的。冬天的院子里没什么东西——一棵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一棵松树，还绿着，但绿得暗，像被冻住了。石灯。石凳。一面矮墙。
杨林提着他的囚龙棒。两根。每根一百二十斤。镔铁打造。棒身上有九条蟠龙的纹路——凸起的，龙鳞一片一片刻得清清楚楚。龙头在棒头。张着嘴。嘴里含着一颗铁珠——铁珠能在龙嘴里转动，打起来的时候铁珠撞击龙嘴，发出“叮当“的声响。这声音在战场上听过的人不多——听过的人大部分死了。
杨林提着两根棒站在院子中间。他穿着常服——没穿铠甲。白发白须，脸上那道疤在冬天的光里显得格外深。他的手握着棒——棒在他手里像两根筷子。一百二十斤一根的镔铁棒，在他手里像筷子。轻。稳。不晃。
杨旷提着一把刀。不是御刀——御刀太轻，是仪仗刀，砍不了东西。他用的是普通军刀——从旁边的亲兵手里借的。刀身三尺二寸，刃口开了，钢口一般——不是好刀，但够用。
两个人站在院子两端。相距五丈。
苏威站在台阶上。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他不敢看——又不敢不看。
“陛下。“杨林握紧了棒。“臣——不客气了。“
“来吧。“
杨林深吸一口气。他的胸膛鼓起来——像风箱鼓满了气。然后他动了。
一百二十斤的囚龙棒在他手里抡起来——不是举起来，是抡。举是直线，抡是弧线。弧线带风。“呼——“的一声。风从棒头带出来——不是普通的风，是铁在空气中切开的风。棒奔杨旷的左肩来。快。准。狠。杨林打了一辈子仗——他出棒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没有眼神暗示。他往哪打你事先看不出来。看到的时候——已经到了。
杨旷没躲。
不是来不及躲——是不躲。他往前跨了一步。刀从下往上撩。撩是短刀对长兵器的标准应对——长兵器抡过来的时候，你往前走，走进他的力臂内侧，他的棒还没到最远处，力还没到最大。你在这个时候从下往上撩——撩他的手腕或棒身。这是前世CQB近身格斗的原理：缩短距离，化掉长兵器的优势。
“铛——“
一声脆响。刀跟棒碰在一起。火星四溅——不是比喻，是真的火星。钢与铁碰撞，硬度差产生火花，在冬天的灰白光线里一闪即灭。
杨林的胳膊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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