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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雷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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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 雷夜惊魂 (第3/3页)

件事——这可能是陈丽华入宫三年来第一次纯粹因为“想“而做的事,不是因为规矩,不是因为惧怕,不是因为争宠。

    他没说话。銮驾晃着。远处的雷终于滚远了。

    杨旷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开始用杨旷的脑子整理杨广的烂摊子。

    三万残兵。一座空了的国库。一个暗地里磨刀的宇文化及。一个在太原等着天下大乱的表兄李渊。一个十四岁、未来会成了“天策上将“叫李世民的孩子。一支足以在雁门把他围死的突厥铁骑。一座迟早要再打一次的高句丽。

    还有銮驾里这个女人,正在他三尺之外假装睡着,却悄悄睁着一只眼,看他到底是谁。

    杨旷在心里骂了一句“卧槽“。

    然后他想起来这词杨广不该懂。好在陈丽华听不见他脑子里的声音。

    车帘外面,火把的长龙在夜色里缓缓蠕动,像一条断了脊梁的蛇,朝着西边的长安方向爬。风从辽东平原吹过来,带着泥腥味和很远处的硝烟味。

    杨广的身体在发抖。杨旷不确定那是冷,还是这具身体对萨水两岸那些尸体的本能反应——杨广从辽河往回跑的那几天,身体里灌进去的恐惧像冰碴子一样,扎在骨头缝里还没化。

    杨旷接受了这个身体。连同它的抖。

    他是杨旷。但现在,他也是杨广。

    杨旷不是那种只会打仗的粗人。

    他是国防科大的高材生——部队里叫“防大“——H省的高考状元,进校时分数比录取线高了六十分。教军事理论的教员说过一句话:“你们当中有人是来扛枪的,有人是来动脑子的。杨旷两样都干。“这不是夸他,是陈述事实。

    他对历史的兴趣不是装的。军事理论课上教战略推演,别人拿诺曼底当案例,他交的作业是“萨水之战的战术复盘“——把乙支文德的诱敌深入拆成六个阶段,逐一标注隋军在哪一步还有翻盘的可能。教员看完没打分,只在末尾批了三个字:“你来过?“

    他没来过。但他读过。

    杨广这个名字,在课本里是暴君、昏君、亡国之君的标配套版。穷兵黩武,劳民伤财,弑父兄,淫后宫——每一个字都在把他往泥里踩。杨旷背过这些,考试也答过这些,答对了,拿了分,然后翻到下一页。

    但有些东西课本不讲。

    科举制。杨广下诏开设进士科,把选才的刀从门阀手里夺过来递给了寒门。这件事,后来的唐朝吃了一千年的红利,功劳簿上写的是唐太宗的名字。

    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北至涿郡,南至余杭,两千七百里水脉贯通南北。死了上百万人,修成了。课本上写“劳民伤财“,可这条河此后六百年都在运粮食、运兵马、运天下流通的命脉。

    开疆拓土。灭吐谷浑,设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把青海高原第一次纳入中原版图。经略西域,打通丝路东段。这些事,后来的帝王做都不一定做得了,他杨广做了。

    还有文学。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杨旷第一次读到这两句,是在防大图书馆里,一个没课的下午。他翻的是一本冷门的中古诗歌选注,本来是查隋代军制时顺手借的。那两句诗夹在一堆咏物诗中间,没有注释,没有赏析,就那么两行字,像被随手丢在书页里的一片树叶。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那是jiangdu的夜。月光被潮水卷走了,星星被浪潮带上来。一个站在江边的人,看见月亮碎在水里被冲远,看见星星从浪花里浮出来——空灵到不像是一个暴君能写的。

    杨旷当时合上书坐了很久。他不是没见过好诗,但这首不一样——它让他没法把写诗的人简单地归类为“暴君“二字。一个能写出“潮水带星来“的人,心里至少有一刻是干净的。可就是这个心里有过干净一刻的人,也干了弑兄、夺嫡、穷兵黩武、把百万人推进战火和运河的泥里——

    两种都是真的。杨旷知道。好诗和坏事可以长在一个人身上。

    更何况,成王败寇。隋之后的王朝要证明自己取代隋朝是天命所归,就得把前朝末主踩得越脏越好。一个亡了国的皇帝,连说话的权利都是别人的——谁替他说话?

    于是民间野史和话本里,关于杨广贪淫好色的描写越传越离谱:“人妻控“、“烝母“——与庶母通奸、“逼妹“——强幸亲妹妹兰陵公主——一个比一个耸动,一个比一个经不起推敲。但老百姓爱看,写书的人爱编,赢家不拦着,输家也没嘴反驳。久而久之,泥越泼越厚,杨广的脸就只剩一层烂泥了。

    杨旷更乐意相信一个更简单的道理:杨广是一位被抹黑了的亡国之君。该骂的骂——穷兵黩武、滥用民力、刚愎自用,这些是实打实的罪。但那些话本里的淫戏丑闻,不过是踩在死人脸上吐的唾沫。

    现在他在这具身体里。

    杨旷在心里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不是对陈丽华,不是对任何人,是对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灵魂说的:

    你干的那些事,我接下了。科举是对的,运河是对的,开疆是对的。但你的干法是错的——拿人命填,拿国力赌,拿天下当自己的棋盘。我不会替你翻案,也不会替你洗白。但我要用这具身体,做一件你绝对不会做的事。

    让历史重新认识杨广。

    不是靠你写诗,是靠我做事。把这个烂透了的天下,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銮驾外面,有骑兵策马经过,马蹄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车壁上,啪、啪、啪,像有人在敲门。

    不急。杨旷闭着眼想。先把路走完。到了长安,再动刀子。

    陈丽华的呼吸在他三尺之外慢慢变得均匀——她终于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的。她那个一直绷着的弦,在他说出“你睡吧“三个字的时候,悄悄松了一点。

    就一点。

    但杨旷知道,在宫里活了三年的女人,敢在你身边闭上眼,已经是在赌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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