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五套附件都写着九千二百万 (第3/3页)
介绍,不是今天已交资本。”
郭玉兰听懂后说,至少这样老板若哪天不想介绍,也不会被股东告偷走已经出资的人脉。
设立费因此增加,数字却下降。评估、律师、翻译、登记、审计、信息系统和办公租赁合计花去四十多万元。有人问为什么开一家公司先花掉一辆好车的钱。赵坤回答,一辆车能在门口让人看见,四十多万元让银行、司机、酒店和小股东在事故发生时不必争同一张证。
股本数字还要落到真正付款。
发起表上写一千二百万元,不代表创立当天有一千二百万元现金趴在一只账户里。我和赵坤的现金、已经核定的应收、设备与期限许可,各有交付节点。项目公司认购的部分要经过自己的股东程序,六名小股东有人一次缴,有人按约分期。专业投资人预留的百分之十没有人认购,不能先画成已经到位。
黎真做了一张“承诺、已缴、可用”三栏表。第一版发给股东后,三栏最右边只有四百多万元。赵坤看到时把纸抬起来,问是不是少印了一页。
“承诺在左边。”黎真说,“公司今天能付工资、租金和系统的钱在右边。”
“应收作价为什么不能用?”
“能收回来才变现金。在那以前,它只能证明谁把哪项权利交进来。”
赵坤准备投入的一组应收中,有一笔客户提出质量扣款。金额只占他出资的一小部分,若按原面值全部计,争议便由新平台接;若全部剔除,又把正常应收当坏账。外部审计按可确认部分入账,争议款留在赵坤公司,收回后再按补充出资或普通交易处理。
“你们连我两百多万都要打折?”赵坤问。
“不是打你。”审计回答,“是把客户还没认的那一段留给原合同主体。”
我的品牌许可也没有按一个漂亮的永久数字交付。许可期限、可用业务、质量标准、撤回条件和续约写入协议;公司付合理许可费,首期又因设立现金紧缩而递延一部分。若平台只把“青川”两个字贴在门上,不完成服务,我不能把未来五年费用全拿走;若我临时反悔,也不能当晚摘牌。
外币折算另留一格。发起人中有人以本地货币支付,有人以人民币等值说明,登记与银行入账按合规路径和当日凭证,不让一月议价时的汇率变成三月永不变化的承诺。汇兑差额由谁承担,按各自认购条款;不能到缴款日再让平台替某名股东补。
四名小股东里,一人到期前提出晚十天。他不是没钱,设备尾款与出资同周到期,若硬缴,公司会得到钱,他的洗涤线却可能停。赵坤主张按协议算迟延,不然以后每个人都拿生意周转作理由。
“算迟延。”我说,“也给他合同已有的补正时间。不能因为认识便免,也不能为了证明制度硬让一条供应线断。”
那名股东最终按补正日缴,承担约定成本,没有多拿股份。他后来对别人说青川成立时连自己人十天都不放。话传回来,周萍问要不要解释。我说不用。制度若每次都要靠董事长讲一段好心,仍像人情。
创立前最后一周,银行每天发一次到账回单。黎真只在“已缴”栏落数,不在股东说已经汇出时先填。两笔跨行款晚了一天,一组设备要看序列号和权属,一份应收要客户确认。直到创立会议前夜,能计首批实缴的金额、资产和权利才全部有凭证。
那晚赵坤在白鹭看三栏表,忽然说:“一千二百万听起来像一家像样的公司,四百多万能动的钱听起来像一家会缺钱的公司。”
“两句都是真的。”我说。
“外面说哪句?”
“外面说一千二百万。我们每天看四百多万。”
公司从这两句之间开始。前一句让客户愿意坐下,后一句决定我们能不能把椅子、工资和第一批货付到月底。
我当时还嫌他说得像黎真。
后来第一枚双签章拒绝我,我才知道那辆看不见的车已经开起来。
黎真盯的是财务权。
赵坤希望新平台统一采购与收款,才能向银行证明现金流。黎真同意统一标准,不同意一只总账户。三家酒店、供应和管理费各有项目专户;平台可以依合同收管理费和集中采购款,不能在月末把所有余额扫走。超过二十万元的预算外支出双签,关联交易由无关联董事确认。
“这样做,平台账会很薄。”赵坤说。
“账薄不等于公司小。”黎真回答,“你要的是能证明的现金流,不是能随便拿的现金。”
我翻到董事会。
方案设七席。我提名两席,赵坤两席,三家项目与小股东共两席,专业投资人一席。重大事项需五票,历史债权、员工数据、关联交易和商号永久处分另设回避与单独表决。赵坤刻意没有让我拿过半。
“怕我?”我问。
“怕任何一个人。”他说,“你也该怕我。”
我确实怕。
不是怕他在白鹭门口带人,而是怕有一天青川酒店缺钱,他以两席、项目票和新投资人凑到五票,把三家酒店重新装回一张担保表。赵坤也怕我用品牌、管理和一群跟我久的人,在每次表决前把不同公司变成我的一只手。
我们把彼此的怕写进章程草案。商号许可五年,平台完成约定服务才续;酒店项目有权因重大违约退出,退出不自动丢客源资料;赵坤仓储按市场合同接单,不保证最低份额;贺青川若撤出日常管理,须提前六个月交接,却不以个人全部资产担保正常亏损。
凌晨一点四十,红姨问我还要不要那百分之三十四。
“要。”我说。
“那你以后一句话说了不算。”
“现在也不该全算。”
红姨看了我一会儿:“你嘴上说得容易。第一回有人按章程挡你,别又叫阿木来问。”
阿木坐在门边,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说:“我现在只按安全委托问。”
红姨没有笑。她要我们把这句也写进授权表。
一月十四日上午,发起人会议在青川酒店举行。四名早期小股东里,有洗涤公司的林绍、餐饮供应的郭姐、旧酒店设备合伙人和一名本地会计。他们各自能投入的钱不多,合计股份也不到一成,却不是来替我举手。
林绍先问,平台集中采购以后是否一定把洗涤单给他。
“不一定。”我回答,“你按同条件报价,有历史质量记录,但不能因持股锁订单。”
“那我为什么投?”
“你投的是管理费、采购服务和平台增长,不是买自己一张合同。”
林绍说,若没有订单保证,他宁愿只做供应商。
赵坤把退出页给他。发起不是人情任务,愿意出资才进,不进仍可投标。最后林绍只投原计划的一半,保留现金换设备。我们没有为了凑注册资本让他在两张不同意愿上按同一个手印。
郭姐问得更直接:“新公司亏了,川老板补吗?”
“按认缴和另签承诺补。”黎真回答,“没有文件,不靠他面子补。”
“那他赚了,能不能先拿?”
“不能。”
郭姐转头问我:“你自己认?”
“认。”
她才签意向。
一月十五日下午四点,赵坤给侧报价买方发拒绝函。报价还有八小时到期,他没有拖到最后一分钟抬价。拒绝理由只写交易边界与长期保证无法接受,不说买方趁火打劫。对方以后仍可能买仓位、投酒店或给别人出价,留一句体面比赢一场口舌便宜。
四点半,他在发起建议的投资人栏签赵坤。
“现在才算入股申请。”他说。
我没有立刻签。
父亲那本旧《孙子兵法》摆在白鹭工作桌。两页还黏着,我也不再试着硬分。书里说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过去我总把“不可胜”想成让自己强到没人敢碰。看着赵坤那百分之二十六,我第一次觉得,真正不可胜也许是让一个人即使想卖、想抽钱、想冒险,也不能把所有人的门一起带走。
可制度也会长出自己的门。
专业投资人的百分之十仍空着,合原手里有最后一份原件、完整副账和一组正在核的债权。赵坤不肯把席位直接写给它,却承认没有它,历史责任很难在融资前关进可解释范围。
“让他们尽调。”我说,“但债权一笔笔进。能确认的才谈折股,争议的留在门外。”
赵坤问:“给不给董事席?”
“股份达到约定、真金或真债进来,再给。席位写梁仲平的真名和任期,不写B.L.。”
黎真把这句话写入会议纪要。
五点十二,我在发起建议上签名。不是签最终公司,也不是把三家酒店交出去,只同意进入设立和尽调。周萍在签名页旁写材料版本、页数与附件范围,没有让我的一笔墨穿过尚未看见的四十七页以后。
赵坤收起拒绝报价,把入股申请留在白鹭。
一千四百七十万元的现金出口关了,一家注册资本折算一千二百万元、谁也不能单独控制的新公司开始画第一张表。外面看,是我和赵坤没有卖成;对我而言,是十二年里第一次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放进一套能拒绝我的结构。
当晚,合原发来尽调资料清单。
清单第一项不是三家酒店,也不是十三辆车,而是已经停止营业的海货贸易行:登记状态、未结授权、债权通知地址、旧章销毁和二〇〇六年至二〇〇八年所有B.L.回程件。
那间没有货、没有员工、只剩旧门牌的贸易行,要在新公司成立以前重新开一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