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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五套附件都写着九千二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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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章 五套附件都写着九千二百万 (第1/3页)

    一月六日,黎真把五套融资评估的汇总页并排复印。

    每一套都写九千二百余万元。

    数字在二〇〇七年看起来很有力量。第三家酒店开业,六十三处关系仍在,仓储、车辆、供应、品牌与长期合同被一家评估机构放进同一只模型。报告第一页没有写“贺青川个人有九千二百万元”,而写“与青川管理关系有关的经营资产及合同影响规模”。到了银行经理、酒桌和报纸嘴里,后半句先丢,前半句又被缩成“青川资产”。再过一轮,青川便等于我。

    我自己也从这种误读里得过好处。

    银行愿意见我,酒店供应商愿意给更长账期,外地老板到澜城先打白鹭电话,不是因为他们逐页读完附件,而是听过那个接近一亿的数字。我没有公开说全是我的,却也很少在宴会上替别人把话纠正得难听。

    如今一张从评估附件裁出的脸被人拿到河内,九千二百万开始向我讨回方便的利息。

    周萍找到二〇〇七年评估项目的复印单。五套正式件之外,评估机构曾做七套工作底稿,其中三套有身份页复印。项目结束时,两套由机构封存,一套交合作的翻译与装订铺销毁。那家小铺二〇〇八年初搬迁,旧纸处理单只写六箱,没有逐页清单。

    装订铺老板已经不做文印,在城南卖办公桌。我们没有带阿木去问,也没有先拿灰衬衫照片让他认。周萍和外部会计带着当年委托、付款与纸张样本去,他先从柜里拿出一本接单簿。

    “我替他们裁过边。”老板看见浅黑线后说,“双孔打歪,身份页左边留得窄。正式件重印,试裁页没有都碎。”

    “试裁页去哪了?”周萍问。

    老板翻到搬迁那页。六箱废纸卖给回收商,另有两箱客户底稿按委托人要求送回评估机构。回收商已换人,旧仓拆过;两箱底稿的收件单却由一名临时行政签收,姓陈。

    姓陈的人很多。陈栋也姓陈,灰衬衫男人在东衡留下的本地称呼同样能译成陈。我们没有把三者合成一人。评估机构查人事,临时行政是二十二岁的女职员,工作四个月后离职,与陈栋和灰衬衫都无关系。她记得箱子送到档案外库,后来外库服务商清算,部分到期材料被一家资产整理公司接收。

    那家接收公司与合原有业务往来。

    “所以是梁仲平拿了?”赵坤听完问。

    “只能说材料可能沿这条路到合原的合作方。”黎真回答,“接收旧底稿本身有清算委托。谁从箱里取出这页、何时交给河内递件者,还没有证据。”

    赵坤问我:“去不去合原查?”

    “发范围核验。”我说,“让他们自己列接收箱号和查阅记录。”

    “他们若删了呢?”

    “我们现在冲过去,他们更容易说不知道哪只箱。”

    《孙子兵法》里讲致人而不致于人。年轻时我把它理解成先动手,让别人跟着我的方向走。做公司以后才知道,有时最能让对方按你的方向走的,不是围门,而是给他两种都要付代价的选择:要么承认材料在自己的合法保管链里,便承担查阅责任;要么否认接收,便失去用同一批副账主张权利的基础。

    我们发函时没有指控合原伪造,只写明:蓝皮页框与其主张的二〇〇七年工作底稿同源;若否认保管,请说明第十七项副账的取得链;若承认保管,请列身份材料的访问与转委托。七日内不答,青川在任何重组中反对其取得个人资料权限。

    梁仲平第二天便回。

    他承认合原的委托客户在二〇〇八年四月接收三十一箱到期底稿,其中有评估附件工作副本。合原九月受托整理时看过目录,曾把与青川相关的两箱交一名现场核验承包人做索引。承包人须按清单归还,不得对外使用个人证件。那名承包人不是梁仲平员工,登记姓名第一次出现在完整链条中:陈克南。

    照片附在密封材料里,只允许律师和资料本人代表核。

    我看见照片时,没有像故事里那样一眼认出仇人。八月河内复印铺的监控角度高,灰衬衫男人总低着头;眼前证件照穿白衬衫,没有灰帽。白敏与年轻经办分别做了独立核验,都说五官和体态高度相似,仍需本人说明。我们把状态从“身份不明”改成“可能为陈克南,等待当面核”。

    合原没有替他遮到底。梁仲平在回函中说,陈克南十二月已经结束委托,理由是未经批准把工作副本带离指定地点。合原保留追责,也否认授权他冒用我的身份办理地址变更。

    “撇得真快。”阿木说。

    “不全是撇。”黎真把承包合同给他看,“合同确实禁止。他若越权,合原也可能是被他骗的一方;但他们把带个人资料的箱交给外包,只记箱号不记逐页,管理责任还在。”

    阿木问要不要去找陈克南。他已经不负责跟踪人,仍习惯把“去找”放在第一句。

    我让律师送当面核验邀请,同时通知东衡和河内商务信箱保留记录。不堵住址,不让司机守门。他若不来,民事与资料争议按合同走;他若再递件,新系统要求本人、项目和双签三方回拨,一张蓝皮脸不能再开门。

    查清来源以后,黎真开始拆九千二百万。

    评估模型中,三家酒店相关物业、长期租赁和改造权益折算三千余万元。真正能归入我或我持股公司的,不是三千余万:岚桥主楼属于原楼主,车站酒店是分期租赁,青川酒店项目又有赵坤和其他股东。仓储与车辆约两千万元,其中十二辆车在赵坤公司,六辆旧车属于基础盘共同利益,十一辆合作车一辆也不是我的。供应合同、客户关系、品牌和管理影响被估了其余部分,很多不能出售,也会随合同期限缩短。

    我们按二〇〇八年末状态重新列三栏。

    第一栏是我个人与持股公司能证明的净权益,约两千零三十万元等值。里面有白鹭七成、三家项目的真实股份、装修与设备权益、部分品牌和应收;大半不能七天内卖。第二栏是青川依有效合同能影响、却不拥有的经营规模,五千余万元。第三栏是已经退出、到期、重复计算或原本便不应装入的部分。

    黎真问:“要不要对外更正?”

    “怎么写?”我问。

    她念了一版:二〇〇七年九千二百余万元系关联经营估值,不代表贺青川个人净资产;当前口径正在复核。

    赵坤反对立刻发。他担心银行看到“正在复核”便把青川酒店第二百万也停掉。

    “不发是假吗?”我问他。

    “不是。”赵坤回答,“原报告本来写清楚了。我们没有义务替每个夸大的人发讣告。”

    “可我们享受过夸大。”黎真对赵坤说。

    会客间安静下来。

    我让周萍先把更正送给正在尽调的银行、资金方、项目股东和合原,不登报,也不在门口贴。与决策有关的人必须看全口径,街上愿意继续说我买得下半城,不值得花公司钱逐个争辩。

    更正送出前,黎真让我在个人资产与公司权益确认上签字。

    她不是要我公开家底,而是防止我一面纠正九千二百万,一面在另一家银行仍用旧报告作个人实力说明。我当时能证明的约两千零三十万元等值,被拆成十六项:白鹭七成的权益估值、三家酒店项目真实持股、平台筹备投入、设备与装修权益、存款、应收与少量个人资产;再扣个人借款、出资未缴与或有保证。

    白鹭不是整栋楼都归我。它的经营权益、长期使用安排和顾北山三成要分;三家酒店没有一家从土地到屋顶全姓贺;平台尚未设立,品牌和合同也不能按未来最好情形先算。我住的白鹭顶层是长期工作套房,不是一套登记在我名下的越南别墅。E280在青川管理公司,三辆凯美瑞与两辆Innova分属项目。两部手机、机械表和几套西装加起来,不会把两千万变成两千一百万。

    “外面说你至少五千万。”周萍看表时说。

    “把控制、品牌和关系都算进去,会有人这么估。”黎真回答,“可银行要执行,先看证书、合同和可处分比例。”

    “若现在真卖?”

    “急卖的话比两千万少,整体长期卖可能有人为控制付溢价。两种都不是保险柜现金。”

    我问黎真,为何必须写到十六项。她说九千二百万的误读正从一张汇总开始。以后任何人说我用个人信用担保,必须先指哪一项、多少、是否已有别的股东、能不能合法处分。所谓“川老板身家”不能再是一只不见底的口袋。

    赵坤也做自己的披露。他的仓储公司、海皇宫和酒店股份比我的车辆权益更集中,现金流也不等于个人现金。他不把黑玉戒指、接待车和别人眼里的排场列资产,只列登记、股份和真实债务。我们第一次在同一张尽调表里都显得比传闻小。

    “后悔让人看?”我问他。

    “后悔以前没趁九千二百万多借一点。”赵坤说完,自己先摇头,“真多借,今天还的也是我们。”

    个人披露不进普通员工档案,也不向供应商散发。银行、股东和交易方按范围看,外部审计留确认。纠正夸张不等于把老板每一笔存款贴门口;透明也有权限。

    更正口径送出去的第三天,一名做商住项目的老板来白鹭找我。

    他过去每次来,都把车停在正门最亮的位置,先请大堂经理看新钥匙,再上楼谈事。这回他带的不是项目书,是一张八百万元的过桥安排:四十五天,利息不低,有一处正在办手续的物业作后手。他只要我在“协调保证人”一栏签名,不让我当天出钱。

    “川老板的名字放上去,资金方才肯见。”他说,“四十五天以后就撤,不进你公司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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