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十九封退出通知 (第2/3页)
青川提供酒水、车、培训和账房。门口的铜牌写着“青川联营”,过去三年,澜城人都把它当成我的场所。可完整合同只有两年,第三年依靠双方口头续作。陈茂福要求七日内终止,自己接回经营,欠青川的四万二管理分成等清点以后再付。
第二份来自岚桥洗衣房。两台大机属于青川,蒸汽管线和房屋属于房东,四十三名员工的工资从洗衣房营业收入里发。房东不想退出,只要求去掉“青川直营网点”几个字,改成设备租赁。这样一来,员工归谁、旧客户押金归谁,都要重写。
第三份最简单,一名车主要求收回两辆租给北线的旧车。合同已经到期,按理随时能走;可两辆车各压着一批未送完的酒店布草和供应商空瓶,司机又领了九月的油卡。若只看车证,车主今天便能开走;若看正在车上的责任,它们还没有真正空下来。
另外十一份也没有哪一份完全相同。有人借了青川的品牌,有人只借车,有人收过共同应急金,有人把自己的员工混进青川工资册,又有人这些年一直对外称“川老板的店”,如今却强调自己从没卖过股份。
我看完以后才明白,所谓十四家一起退出,不是一群人约好背叛。墓碑与假死只是把原来靠一句话勉强接住的边界同时震松。谁都怕慢一步,自己的设备、押金或客人会先被别人的解释拿走。
赵坤下午又回了白鹭。他带来两名律师和海皇宫过去三年的合股账,没有带人堵门。他的意见仍然直接:所有退出通知先冻结三十天,车不许离场,铜牌不许摘,账户不许变,等十七份原件找齐再处理。赵坤认为,只要第一家今天顺利离开,明天会有二十家把正常经营说成自己的独立产业,青川剩下的只会是一摞别人不肯认的账。
“门先关上,里面慢慢分。”赵坤把南棠通知压在最上面,“要走的人真有理,三十天后照样能走。现在放,拿回来的未必还是原来的东西。”
黎真没有马上反驳赵坤。她先问两名律师,青川凭什么冻结已经到期的车辆和没有续签的场所。律师能找到品牌争议、未清货款与共同员工三种理由,却没有一种足以让十四家全部停在原地。若我们同时扣车、封门,最先受影响的是正在营业的酒店和按天领工资的人,真正想藏文件的人反而有时间把自己混进普通争议。
我也想过关门。
《孙子兵法》里讲围师必阙。年轻时我常把它理解成给对手留一条自己选好的路,让他在逃跑时把背后露出来。可十四只信封摆在桌上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有些门不是我故意留给别人的。那些本来就不完全属于我的场所,有权决定是否继续合作。若把别人的退路也说成自己的谋略,人很容易把占有当成本事。
“不冻全部。”我对赵坤说,“今天起,退出可以申请。货没有清的先清货,工资没有认的先认工资,借过的设备按编号交,历史责任单独留档。谁也不能把好处带走,把旧账留给一块铜牌。”
赵坤问我,若有人趁退出转移文件怎么办。
我让阿木守仓、守印章和现有原件,不守场所大门。任何人搬设备,要有设备编号与双方签收;任何人带原始单据离开,只能拿属于自己的一份,青川当场扫描并编号;员工可以跟新老板走,也可以留,但必须由本人选择,不能被名单带走。
红姨在一旁听完,补了一条:涉及住宿和身份资料的员工档案,场所不能整箱带走。员工愿意转入新单位,自己签授权;不愿意的,资料由白鹭暂存三十天后返还本人。过去这类名单总被当成资产移交的一部分,没人问过纸上的人想不想跟着走。
赵坤仍认为这会放走控制。他没有当众拍桌,只把黑玉戒指转到掌心,问黎真谁来保证清点期间日常款不被拖死。
黎真提出把十四家分三批。第一批是合同到期且设备边界清楚的车与服务项目,两日内完成;第二批是南棠、岚桥这类人、货、设备混合项目,七日;第三批涉及房屋、股权或旧担保的,维持经营,先不改账户。每完成一家退出,就同时出三张纸:交割单、员工选择单、历史尾责单。没有尾责不代表没有问题,只代表这一刻能证明的已经写完。
这套办法不漂亮。它不能让十四家立刻安静,也不能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赢一次。白鹭从下午四点开始接电话,每家都说自己的事最急。车主怕车再跑一天便多一处损耗,南棠怕青川故意把好酒调走,岚桥房东又怕员工听见退出便集体要工资。
阿木接到第六个电话时,把听筒重重放回去。他宁愿去河内找灰帽子,也不愿在白鹭解释一台烘干机究竟折旧几年。
“这些人以前见你都叫川哥。”阿木对我说,“现在一封纸送来,就像我们欠了他们。”
“有些确实欠。”我回答阿木,“以前他们不说,是因为还想用这张网。现在要走,才肯把最难看的地方拿出来。”
阿木问要不要查谁把十四家串在一起。周萍已经比过传真时间与送件路线,没有共同号码,也没有同一名跑腿。消息可能互相传过,却看不出有人统一起草。若此时硬找一个幕后人,只会让我们免于承认每份通知都有自己的原因。
傍晚,南棠歌厅先来了人。
陈茂福五十岁上下,过去见我总穿颜色很亮的衬衫,这天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他没有带保镖,带来的是店里仓管、领班和一名自己找的会计。陈茂福把铜牌的两颗固定螺丝也装在口袋里,像已经准备当晚摘牌。
他没有说我假死骗了谁,只把三年前的装修收据放到桌上。四十二万元装修款里,青川账上只承认了十二万设备投入,剩下三十万一直作为陈茂福提供场地与基础装修的条件,没有换成明确份额。营业好时,他每月拿固定分成,不觉得吃亏;如今若青川被债权人追,他担心那三十万会被说成我名下场所的一部分。
赵坤看完收据,认为陈茂福三年已经拿回超过投入,不能又拿装修说自己全有。陈茂福没有否认赚过钱。他说赚到的是经营分成,不等于把墙和柜台卖给青川。双方争的不是数字真假,而是过去为何从来没有在同一页写清。
我没有让会计当晚算三年全部利润。先盘今天能碰到的东西:酒、设备、现金、员工工资与未消费的预收款。历史投入进尾责单,七日内由外部账房复核。南棠可以继续营业,不许趁夜清场,也不必等三十天才开门。
陈茂福接受,却要求当晚摘铜牌。他说只要“青川联营”还挂在门口,客人充值便会以为我继续担保。
这句话让我想起周年宴前摘下的那六十三块铜牌。那时我先摘掉自己的一块,以为是在承认产权边界。真正有人要求把铜牌拿走,我才知道摘牌不是一个姿态。它意味着从今以后,南棠出酒好坏、员工工资和客人押金不再由“川老板”三个字兜底;同样,它也不能再在缺货时一句话调青川的车。
我们约定铜牌暂时用布遮住,等第二天第一轮盘点完成再拆。陈茂福离开白鹭时,没有叫我川老板,只叫了一声贺先生。
晚上八点,原来的十四份通知变成十九份。后来的五家并非都要退出,两家要求把服务改为租赁,一家要求确认自己不是股东,另两家只要求青川停止替它们对外作担保。
桌上的信封越来越多,意思却越来越清楚:大家不是只想从我这里拿东西,也有人害怕自己的东西继续被算进我的名字。
黎真把六十三项总册摊开,在每一项后面留出一大片空白。她说若继续用“青川项目”四个字分类,明天还会为同一台机器争一遍。我们需要先回答最简单的问题:这处关系究竟是我自己经营、与人合股、租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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