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红姨只收看得懂的签名 (第3/3页)
一名管理员同时掌宿舍钥匙、请假记录和工资表。三样权力分开:楼层管理员确认人,前台保管钥匙,财务发工资。若员工夜里未归,先联系本人和紧急联系人,不得以扣工资或扣证件逼回。
新的制度很快遇到一次难题。洗衣房员工春兰连续两夜未归,电话无人接,室友说她与一名客人离开。楼层管理员按旧习惯想翻她柜子找地址,红姨制止,只查入职时本人同意使用的紧急联系人。联系人是城西餐馆老板,确认春兰在店里照顾生病的姐姐,却不知道她为何没请假。
春兰第三天回来,承认自己怕请假被扣全勤,便让室友隐瞒。按规定,她补写请假、失去两天全勤奖,不扣基本工资。楼层管理员未擅开柜子,免去责任;室友替她谎报在宿舍,被书面提醒。红姨随后取消“当月只要请假便失去全部全勤”,改为按实际缺勤天数计算。否则制度表面禁止失联,奖励却在逼人失联。
赵坤说红姨把每一条规矩都改得太软,主管以后不好管人。红姨让他看过去六个月记录:失联从九起降到两起,工资投诉从十七起降到三起,夜班临时离职少一半。人不是管得越紧越稳定,能预见请假和离开的代价,才不必用消失保护自己。
二〇〇三年初,培训楼开始为青川之外的九家旅店提供基础培训。外部旅店按人付费,员工本人不付。培训完成只证明学过消防、工资和岗位流程,不保证必须去某家店。九家老板中有三家要求优先挑人,红姨拒绝给“挑人名单”,只把公开岗位贴在墙上,让学员自行报名。
其中一家退出,认为付了培训费却不能得到人。剩下八家发现自行报名的人留任时间反而更长。培训楼第一次有了独立收入,足以覆盖住宿、教材和两名夜班管理员工资。红姨不再需要白鹭每月补贴,却仍让黎真审核每一笔收费。
她在财务室门上钉了一块小牌:只收看得懂的签名。
牌下面有两行字。第一行写“签名不是服从”,第二行写“手印也不是”。有些人读不全,红姨便让管理员每天早课念一次。念到第三个月,学员会嫌烦;等真的有人把一份陌生合同递到手里,他们又会回来问那两行是什么意思。
青川酒店因此得到一支较稳定的员工队伍,也得到一个外面不容易看见的入口。客人从车站、车队和合作旅店来,员工从培训楼来,床单从后门出去再回来。正门上的青川铜字越来越亮,真正维持它的却是许多不在大堂里的签名。
那年三月,一种不明原因的高热从外地传来。先是两名长途司机在青川退房后住进诊所,随后城内开始取消团体活动。酒店预订表上的名字一行行被划去,培训楼也有人要求立刻回家。
赵坤问我,若酒店被要求停业,工资合同里的签名还算不算。
我说:“越是门关着的时候,签过的字越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