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全城开始等我一句话 (第3/3页)
把需求分成“保人和保货”“清理”“营业”三栏,前两栏经电工确认后当天恢复,第三栏统一延后。若谁私自营业,不取消供应,只由他自行承担线路和人员风险,也不能调用仍在救灾的车辆。
二十九家店主都聚在白鹭门口,问第二天能不能营业。有人需要现金修屋顶,有人还要清点员工。顾北山从柜台取出白鹭总闸钥匙,交到我手里。
顾北山对我说:“人找齐了,电工也点头了。先开哪一盏,你来定。”
我没有替城市送电,只把白鹭一楼的厨房灯打开。金鸥随后开了楼梯灯,洗衣房开烘干机,冰仓开冷库,其他店只开清理和安全所需的设备。夜场统一再停三天,先让员工回家、核房屋和结清被调用的米、车、燃料。街上亮起来的不是招牌,只有一盏盏够人扫泥和煮饭的白灯。
灾后结算用了两周。四十袋米、车辆燃料、仓库损耗和临时工钱逐项入账,海皇宫送来的发电机也按实际用油归还。二十九家店共同承担能核实的公用费,金鸥承担没有归属的部分。无人因救人收到横财,也没有哪家小店独自背下整笔费用。
灾后有人把白鹭开门收人说成我预先布下的一步,甚至替我引用“上下同欲者胜”。这句话确实在旧书里,我也认得。可水涨到胸口时,没有人会因为一句兵法下水救人。老阮肯把船交出来,是因为过去每趟车费都按时结;陶老板愿意开仓,是因为金鸥从没把冰块自然融化算到他头上;红姨敢让陌生人进门,是因为她知道每一袋米最后都会记清。所谓同欲,不是让所有人先相信我,而是让每个人知道,自己交出去的东西不会被悄悄吞掉。
退水以后,那本旧书从楼梯屋的铁盒里找了出来。铁盒进了水,书页重新泡胀,黎真与总账一起拿到屋顶晾。风把“上下同欲”那页吹得翻过去,下面正好压着我在鱼市读过的“多算胜”。两页后来黏在一起,再也没有完整分开。我没有叫人修,只把灾后调用的第一张结算单夹在中间。
台风过去一个月,顾北山请独立账房对白鹭近三年的资产、存货和收益做估值。白鹭营业资产与商号估价六十万元,顾北山提出把七成份额以四十二万元卖给我,自己保留三成和一楼靠窗那张座位。我用金鸥留存收益支付十八万元首款,余下二十四万元分二十四个月付清,未付清前,顾北山保留收回相应份额的权利。
我问顾北山:“为什么偏在这个月卖?”
顾北山回答:“不是送你。台风前卖六十万,台风后修完还是六十万,你一分不少付。我只是看清楚,白鹭出了事,最后拿总账站在门口的人已经不是我。”
我又问顾北山:“三成留着做什么?”
顾北山说:“留着看你有没有一天忘了,最早那碗粉是谁煮的。也留着收分红,我还没老到不要钱。”
价格没有因为同乡关系少一元,也没有因为那场水灾多一元。八月十七日,黎真把合同念完,我与顾北山分别签字。白鹭第一次在经营登记上以贺青川为主要持有人,顾北山当天仍坐回窗边,用那把旧算盘核了第一笔分账。
复业后的第一个月,二十九家店营业额只恢复到灾前七成,修缮和调用费用却全部到期。黎真按合同先付工资、外部供货和救灾调用,再按比例暂缓店主分红。赵坤的海皇宫也被延后一笔分账,他当面抱怨,仍在收据上签了字。到第三个月,所有米、燃料和临时工钱结清,白鹭才重新点亮那半边招牌。洪水没有让任何人突然发财,只让同一张供应表多出车辆、住址和紧急联系三栏。
从那以后,新店要接供货,先把租约和工资办法送到白鹭;台风季来临前,二十九家店会更新住址、车辆、仓位和紧急联系人。澜城人只记得我转过一次总闸钥匙,便说全城开始等我一句话。真正让这句话有用的,是黎真的二百八十七个名字、阿木记下的每辆车,以及三天里肯下水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