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之前 (第3/3页)
着那支沈砚削的木簪,腰间挂着萧家的玉佩和云纹匕首,身后跟着柳七和王三娘,手里捧着邱凌云的绝笔信拓本和府衙的继承文书。她走进祠堂的时候,族老们正在为谁来接替族长之位争论不休,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谁也不服谁。邱莹莹走到祠堂正中那把空了三年的族长座椅前,转身面对满堂族老,展开了手里的继承文书。府衙朱红的官印在祠堂长明灯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诸位族老,族长之位不需要推举。按大魏继承律,罪臣邱兰芝名下本属于邱家大房的祖产全部归还。我是邱凌云唯一的法定继承人,族谱上的名字从三年前被邱兰芝划掉的那一页,今天可以重新写上了。”
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然后首席族老——一个须发皆白、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她是邱家辈分最高的长者,当年邱兰芝伪造族老手令时就是冒用了她的名义。她走到邱莹莹面前,没有看那份文书,而是盯着邱莹莹的脸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了泪水。
“你跟你娘长得一样。三年前邱兰芝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签那份假手令,我没敢反抗。这是我欠你娘的。”她转过身,对满堂族老宣布,“从今日起,邱莹莹为邱家第十三代家主。邱家所有族产、铺面、田契、账目,全部归新任家主掌管。谁有异议,现在站出来。”
没有人站出来。连之前吵得最凶的几个族老都沉默地低下了头。
柳七站在祠堂门口,怀里抱着那本她守了三年的旧账簿,听到首席族老宣布家主之位的那一刻,低头用袖子捂住了嘴,肩膀无声地颤抖了很久。王三娘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大声嚷嚷,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
邱莹莹在那把空了三年的椅子上坐下来,翻开柳七递过来的账簿,拿起笔在新一页的最上方写下了第一行字——“莹绣坊本月盈余:银一百二十两。支出:绣娘工钱银六十两,材料银二十两,修缮老宅银十五两,存入族产公账银二十五两。家主:邱莹莹。”
她的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收敛而笃定,和那封绝笔信上母亲的字已经有了七分神似。祠堂外面,秋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新栽的海棠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什么人轻轻鼓掌。
接任家主之后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邱莹莹每天卯时起床练一个时辰的剑,清风剑法的九式她已能从头到尾完整地使出来,回马枪的步法也练到了在平地上不会绊倒自己的程度;然后去铺子处理订单、接待客户、审核新花样;下午去本家老宅盯着修缮进度——正厅的格局已恢复成母亲在世时的样子,“天道酬勤”的匾额重新挂了上去,母亲的书房也按柳七的记忆还原了原来的布局,她从旧货市场淘回来一套和原来差不多的紫檀木书案,又把邱凌云生前用过的几本旧账册和文房四宝一一归位,老宅修缮完毕时还专门挑了个日子请了寺庙的僧人来念了一卷经,算是替母亲补上三年前那场来不及办的超度。晚上回到柳树巷,她会在廊下坐一会儿,看着沈砚留在墙上的阵图痕迹和菜地里被他翻过无数遍的泥土,然后回到屋里,在灯下给沈砚写信。
她写的信都很短,从来不写“想你了”之类的话——不是不想写,是写完之后自己先红了耳朵,只好撕掉重写。所以信上写的都是琐事:铺子又接了一笔京城的大单,顾清宁最近在学刺绣被他母亲骂了三天,小满种的小白菜被李婶家的鸡偷吃了气得她追着鸡跑了两条巷子,柳七腌的咸鸭蛋出了油比上次更好吃,你的惊夜枪枪架我已经让人打好了放在你房间墙角等你回来用。信末总是同一句话:“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她把每封信都折成细长条,用火漆封好,地址写“沧州萧府转沈砚收”。萧大人的亲卫统领顾川每个月往返沧州和云州之间送公文,顺便帮她捎信。顾川第一次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时,看着信封上“沈砚”两个字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认真地收进怀里,朝邱莹莹行了个军礼,什么也没说。
沈砚的回信也很短。字迹比从前更硬朗了些,是军中之人的干脆利落,但内容比他的信纸还干——“乡试已过,排名第三。骑射满分,枪法被主考官评为‘凌厉有度,可堪大用’。近日在准备会试,每日练枪四个时辰,身体无恙。问家中安好。”
信纸上只字未提思念,但信封里夹了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红枫叶——是沧州萧府院子里那棵老枫树的叶子。邱莹莹把枫叶放在妆匣里,和那支银簪、那只翡翠镯子放在一起。
她又写了一封信回去,信末多了一句——“枫叶收到了,很好看。下次寄一片沧州城门外的柳叶吧,我看看和咱们巷口那棵是不是同一个品种。”
又过了一个月,沈砚的第二封信到了。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小片用油纸夹着的柳叶,柳叶已经干了,但叶脉的纹路还清清楚楚。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会试已过。即日赴京城参加殿试。”
邱莹莹把信折好,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柳树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回到屋里,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这一次她写了比以往都长——写铺子里新来了一批苏州的素绢,刘巧娥用她教的隐云纹绣了一面团扇被京城来的客商用十两银子买走了;写她最近在系统商城发现了一本叫《轻身术》的身法秘籍,买了之后发现自己居然能在菜地里追得上偷吃白菜的母鸡了;写老宅的修缮终于全部完工,母亲书房里的那盆君子兰也重新开了花。写到末尾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加上了一句:“京城那边要是有什么好玩的,写信告诉我。天凉了记得多加件衣裳。”
她把信封好,递给顾川时表情依然平静如常,但顾川接过信后难得笑了一下——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亲卫统领在低头瞥见信封上那句“天凉了加衣裳”时,眼角微微弯了弯,然后迅速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把信收进怀里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的石板路上。
武举殿试在京城举行,由兵部尚书亲自主持,女皇陛下亲临观试。沈砚在殿试上用的还是那三招枪法——横扫、上挑、回马枪。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三招打完收枪而立,枪尾顿在演武场的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回响。主考官兵部尚书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在评语簿上写下一行字,后来这句评语传遍了整个京城武举圈——“化繁为简,一击致命。此子有将才。”
殿试放榜那天,邱莹莹正在铺子里跟王三娘对账。小满从巷口一路狂奔回来,手里挥着一张刚刚从驿站取回来的加急信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声音大得整条南街都听见了。
“小姐!小姐!沈公子中了!武进士!殿试第九名!兵部直接授的官!信上说他被编入北境军了——授的是正七品骁骑尉!信是顾川统领亲自送来的,马还在巷口没拴好呢!”
邱莹莹放下手里的账本,把信接过来拆开。沈砚的字迹第一次带了几分急促,不是慌张,是压抑不住的少年意气终于找到了可以喷薄而出的口子——“殿试第九名,授骁骑尉,编入北境军雁回关飞羽营。三个月后随军开赴雁回关。”
信末只有两个字,笔画比前面的字都更用力,像是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等我。”
邱莹莹把信贴在胸口,心跳快得像擂鼓。骁骑尉,那是正七品的武官衔,虽然在大魏军官序列里只是起步级别,但一个被抄了家的落魄少爷,用不到一年的时间从连走路都喘的病秧子走到武进士,这中间付出的汗水只有她最清楚。她让王三娘把铺子提前打烊,让柳七去菜市场多买了三根排骨,让小满去巷口等着——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想让人站在那个他每天黄昏时分会出现的位置,哪怕今天他根本不可能回来。
当晚,她破天荒地让小满开了一坛柳七自酿的米酒。那米酒是柳七用后院新收的糯米酿的,封坛不到三个月,酒味还带着糯米的清甜,度数不高,但喝多了也会微醺。她端着酒碗靠在廊下,看着夜空中那轮和柳树巷初见时一模一样的月亮。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画面——沈砚第一次站在柳树下叫她“妻主”时那声清泠泠的声音,他在厨房里给她做第一碗面疙瘩汤时袖口沾满面粉的样子,他在黑风岭断崖上用飞爪带她攀过石壁时额角滚落的大颗汗珠,还有他临走那天清晨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对着月亮举起酒碗,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正七品,骁骑尉——也不知道俸禄够不够买一扇铁木门。”
然后她把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她忽然想起系统说的“把绑定对象养成一代名将就能躺赢人生巅峰”,忍不住弯起嘴角摇了摇头。她现在铺子开到订单排到了明年,本家老宅修缮一新,邱家的族产在她手里比母亲在世时还多,身边的帮手从两个变成了几十个,连看门的鸡都换了三窝——她早就不需要躺赢了。她自己就是自己的赢面。
而沈砚——他不是她的“绑定对象”。他是那个在月光下教她握刀的人,在河神庙夜风中并肩而立的搭档,是她此生最不后悔在巷口收留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