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寒门童年 (第3/3页)
着院墙上那线灰色的天,又说了一遍:“爹爹,家?”
异人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天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可孩子问的是“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十年的东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他把脸埋在孩子的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话:
“家……在南边。很远很远的南边。”
那天夜里,异人提笔给咸阳写信,写给父亲安国君。这是他十年来的第三封信。前两封,一封贺岁,一封报子,皆无回音。这一封,他写了撕、撕了写,从入夜写到鸡鸣,最后落成的,只有寥寥数行:
“男异人顿首:久违膝下,不孝。男于赵娶妇赵姬,得一子,名政,已三岁,能言。男在赵十年,无一日不思咸阳。伏乞父亲念男远在异邦,赐一字之问,男虽死,魂亦归秦矣。”
写罢,他托吕不韦的商队设法西传,这封信能不能过函谷关、过不过得了咸阳宫门口那些择柬的手,谁也不知道。
信送出去的那个清晨,异人站在质子府门口,望着送信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身。赵吏在门侧看着他,看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露出讥诮,一个被父邦和母邦同时遗忘的男人,抱着“求一封回信”的指望立在晨风里,这画面,连看门的人都不忍再嘲。
晨风冷得刮脸。他站了约莫半刻,直到送信人的身影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来。转身时,他看见门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粗陶碗,碗里卧着一枚煮蛋,还是温的。他四顾无人,心里却明白——是隔壁吕府的厨房悄悄送来的。他没有推辞,弯腰端起那碗蛋,低声道了句‘谢’,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那封家书,如前两封一样,泥牛入海。
多年以后,当异人,那时他已叫子楚、已是大秦的储君,终于站进咸阳宫的殿门时,他会想起邯郸的这些清晨。而那时他已经知道:当年不是父亲不见他,是父亲身边的世界,觉得不见他更方便。
节 3.4 寒门母子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夜,赵政病了。
起先是午后不肯吃饭,蔫蔫的;入夜便烧了起来,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浅,抱在手里,整个人烫得像一块烧透的炭。
三岁的孩子,高热,在长平之后医疗凋敝的邯郸——这三个词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母亲整夜白头。
赵姬却慌而不乱。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遣侍女去请医,邯郸城里如今还开张的医者不过三家,夜里肯出诊的只有西门的一位老医,诊金要预付。侍女去账房支钱,司马空娘子二话不说开了柜——如今吕府的规矩,“小郎君所用,不问账”。
老医进院时,肩上还背着药囊,帽檐上落着雪。他解下药囊时,赵姬已经备好了温水与干净的布巾,屋里也早生好了炭,没有一丝忙乱。老医诊完脉,又用灯照着看了孩子的舌苔,多问了一句:‘娘子,这孩子平日里胃口如何?’赵姬一一答了。老医点头,开方时笔走如飞,写罢又叮嘱了三遍‘姜汤发汗’的时辰,才起身告辞——他见过太多急得团团转的家人,这样沉得住气的,反倒少见。
医来,诊脉,看了喉咙与舌苔,说是“时气之热,兼有积滞”,开了方子:柴胡、黄芩之外,又嘱“姜汤发汗,慎避风寒”。老医收诊金时多看了这对母子一眼,临出门说了句实在话:“这年头,药贵,人更要紧。娘子,熬得住,就熬得过去。”
熬,就是这一夜全部的医术。
姜汤煎上了。灶火在东跨院的小厨房里明明灭灭。侍女熬不住,靠在柴堆边打盹;赵姬不敢坐——一坐下就要合眼,她便抱着孩子,在屋里踱。
从灶台到卧榻,九步;从卧榻到窗下,七步。她抱着滚烫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一夜走了几千个来回。孩子烧得迷糊,小手在她襟口抓挠,抓着她的衣襟不撒,那是他从婴儿时留下的习惯,一不舒服就抓母亲的衣襟,抓着了,就安静一分。
她不敢停,也不敢快,怕快了惊着孩子。走着走着,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在故乡的老屋里走了一夜又一夜,把她从一场时疫里走活了。她那时小,记不住事,只记得母亲的怀抱又暖又稳,像一座不会塌的屋子。如今轮到她做这座屋子了,她忽然明白,天下的母亲大概都是这样一夜一夜走出来的——走过了,孩子就长大了。
约莫三更,孩子忽然在昏沉里睁了一次眼,烧得发亮的眼睛望着她,用细得像丝的声音,说:
“娘……”
“娘在。”她立刻应。
孩子闭上眼,又睡了。
她抱着他继续踱。窗外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拍在窗纸上,像有人一遍遍地叩门。她心里默数着更次,四更了,老医说高热最凶是在四更前后,挺过去,天亮便松。
四更时,孩子浑身汗透。
她大喜,又不敢松手,汗出得太急,怕复了风寒。她把孩子放倒在榻上,用温布一遍一遍地拭,自己把炭盆往榻边挪近了半尺,又觉得太近,挪回去一寸。就这样挪来挪去,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天蒙蒙亮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啼,隔了几条巷,又有鸡应和,此起彼伏。赵姬听着这寻常的动静,鼻子忽然一酸——能听见鸡啼,说明天亮了;天亮了,这一夜就算熬过去了。她俯身试了试孩子的额头,汗已收了,烧也退了大半,小人儿安稳地睡着,小嘴偶尔咂两下,像在梦里也惦记着那碗粥。
天亮时,烧退了。
孩子睁开眼,看清了母亲的脸,忽然说:“娘,饿。”
赵姬应了一声,转身去弄粥,转过身去的那一瞬,眼泪才敢掉下来。掉完了,用手背一抹,端着一小碗温热的米粥回来,一勺一勺地喂。
粥是掺了枣泥的。孩子吃得急,吃得嘴角都是。喂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用小勺舀了一勺,朝着母亲递过来:“娘,吃。”
那一小勺粥,赵姬低头吃下去了。多年以后她经历过的所有珍馐,都不如这一勺有滋味。
这是寒门母子的一夜。这样的夜,往后还有许多个:出牙的夜,惊啼的夜,学了新话兴奋不肯睡的夜……每一夜都熬人,可每一夜熬过去,那个孩子就在她的臂弯里长大一分。
而这一夜里,还有两个人也没有睡。
一个是吕不韦。四更时他披衣起来过一趟,立在东跨院外的月洞门边,看窗纸上的灯影来来回回地晃,看了一刻,没有进去,这种时候,多一个人在内院,便多一分乱。他转身回房前,对守夜的司马空说了一句:“明日市上若有新到的鲜枣,买两石,送去东跨院。别提我。”
另一个是异人。他在自己的府里,隔着那道角门,同样听见了风声,天不亮便赶了过来,来时正撞见孩子在吃粥。他站在院门口,进也进不得、退也舍不得,最后把怀里焐了一路的一小包蜜饯,塞给了门口的侍女,讷讷地说:“给……给政儿。病刚好,先别给他甜的,那,先收着。”
侍女忍着笑应了。
晨光爬上东跨院的墙头时,赵姬收拾了灶台,坐回纺机前。一夜未眠,她的手指还是稳的;纺车重新转起来,细细的、绵绵的声响里,孩子在地衣上抱着木刀,又开始了他的“征伐”。
墙外是邯郸,邯郸外是天下。天下的大人们正在为城池、王位与复仇运筹奔命;而在这座寒门的小院里,一个孩子退了一场高热,吃了一碗枣粥,分了母亲一勺。
这一天,邯郸城头换了一班守卒,赵宫的早朝照常升起,咸阳的驿道上,一匹快马正驮着某个县邑的岁计简册向西疾驰。天下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座小院里,一场高热被一位母亲用一夜的脚步踩了下去。多年以后,当史官追记那位一统天下的始皇帝时,绝不会写到他三岁这年的这场病;可他自己一辈子都记得,病退那日清晨的粥,是掺了枣泥的,甜的。
多年以后,那孩子将成为天下共主,握四海于掌中。可无论他走到多高、多远、多冷的地方,他人生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暖,始终是这九步加七步的小屋,是那盏一夜没熄的灶火,和那个从“娘”字里立刻应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