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邯郸降生(公元前259年正月) (第2/3页)
“政者,正也。”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下去,像是说给宾客听,又像是对着怀中的婴孩说:
“此儿生于正月,正月者,岁之正也,四时之始也。生于赵,长于赵,以赵为氏,是记他的生地,记他母邦的养育。名为政,是愿他此生,行事以正,立身以正。夫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这一句“子帅以正,孰敢不正”,是孔门论政的老话,堂上宾客里通文墨的都听得懂。异人说到此处,眼圈又红了,可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十年来,这位质子在邯郸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像一个父亲,像一个夫子,像一国之胄。
赵吏埋头把“质子异人之子,赵政”一笔一划录进木牍。录完,其中年长的那位合上木牍,朝堂上拱了拱手,竟也说了句客气话:“恭贺质子。此名,堂正。”
堂下的吕不韦,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
这一手,妙就妙在一个名字卸了三重压。 姓赵,赵人安心,孩子成了“生在赵地、入了赵册”的自己人;名政,“政者正也”,堂堂正正的经义出处,谁也挑不出僭越;而在秦人听来,“政”与“正”,音同义通,将来这孩子归秦入谱,改回嬴氏,此名无须再改。一个名字,两头都留着门。
更有一层,只有吕不韦与异人两人心里明白的深意:生于正月,名之以政,政者,正也;正者,天下之纲也。这个字,够这孩子用一生。
命名礼毕,赵姬抱着“赵政”受宾客贺。那位绸缎行的掌柜凑趣,笑着说了一句日后被反复提起的吉利话:“小郎君这啼声,满坊都听见了,声震屋瓦,将来必是鸣于九天的人物!”
满堂笑语喧腾。没有人留意到,赵姬听到“鸣于九天”四个字时,把怀中的襁褓,往里拢了一拢。
礼散了,三拨客走出了三种样子。
商贾那一拨走得最热闹。绸缎行掌柜是场面人,出门只赞名字取得堂正;可上了车,同行凑过来低声一问:“姓了赵,这往后,是秦家的种,还是赵家的种?”掌柜把车帘一放:“你管人家的种。你只记着,吕翁今日亲自陪了半日礼,他陪得起的人家,种不得地,也贵。”
质子府那一拨走得最静。两名赵吏一前一后跟着异人。年长的那位一路无话,到巷口才对同僚低声道:“记档吧。此儿名政,氏赵。”年轻的那位犹豫:“万一日后秦赵……”年长的那位打断他:“册上写什么就是什么。你我领的是笔的俸,不是心的俸。”
当夜,内书房。异人亲自来谢。他从怀里取出满月礼上写名的那幅素帛,他没舍得交府库,自己收着。帛上墨迹已干,“政”字起笔那一竖,微微偏右。
“先生,”他把帛铺在案上,“我写的时候,手抖了。这一竖……歪了。”
吕不韦看了一眼,只问:“你知道你今日做成了一件什么事么?”
“给儿子取了个名。”
“你把一个名字,写成了两国的活扣。”吕不韦指尖点着那个“政”字,“赵吏今日录册,录的是‘赵政’,这孩子从此在赵国有了名分,有了庇身之所;可‘政者正也’是经义,秦人听得懂,宗庙认得下。他日归秦入谱,改氏为嬴,此名一字不必动。名不动,命就续得上。”他顿了顿,“还有一层,你没看出来,你今日当众讲了‘子帅以正’。满堂宾客记住的不是名字,是讲这个名字的那个父亲。邯郸十年,你今日头一回,像个国胄。”
异人捧着那幅帛,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他低声道:“我十年不敢在人前挺直腰。今日念到那一句,腰自己直了。”
后半夜,产房里还亮着一豆灯。赵姬睡不着,把孩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他的手,看他的耳,最后看他闭着眼的小脸。她想起白日里那句“鸣于九天”的吉利话,又把襁褓往里拢了拢。
稳婆进来添炭,见夫人还醒着,劝了一句:“夫人放宽心。小郎君哭声那么足,是福相。”
赵姬笑了笑,没接话。她心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孩子的名,是堂上那些男人替他定的,定得漂亮。可名是给外人叫的,她要给他的,是外人给不了的东西。她还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只知道自己从今夜起,得一样一样地攒。
节 2.3 赵宫赐物
满月礼次日一早,赵宫的赐物到了。
来的是内侍省一名谒者,带着四名抬礼的寺人。礼入中门,当众开验——这也是规矩,赐物必得让受礼者的邻里宾客都看见,才算“礼成于众”。
一柄玉如意,一匹赵国细绢。
玉如意是上好的和阗白玉,琢工圆润,如意头上一朵流云纹;细绢是邯郸官坊的正色绢,织着赵人尚赤的火纹。两件都不算重礼,可谒者宣的口敕只有八个字:“王闻弄璋,赐之如意。”
宣毕,谒者不入席、不饮茶,抬身便走——赐而无召,礼到人不见。
吕不韦亲自送出中门。回身时,司马空已经把两件礼捧进西厅,请示:“主人,这如意……供起来?”
“供什么。”吕不韦把玉如意拿在手里转了两转,对着窗光细看,“这是件货,不是件礼。你看这云纹——赵国王家用纹,云为文,火为武。如意上琢云纹,绢上织火纹:一文一武。”
司马空听得发懵:“主人是说,赵王这是……”
“赵王什么都没说。”吕不韦把如意轻轻搁回锦盒,“这才是要紧处。若赵王有意示好,当有召、有宴、有字;若有意折辱,当赐凶物、赐旧物。如今赐的是两件不咸不淡的正礼——这是在昭告:这个孩子,我知道了;这户人家,我看着呢。”
他踱了两步,又道:“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赵王的心意是什么?是‘静观其变’四个字。这柄玉,摆在堂上,便是赵王留在你我头顶的一只眼睛。”
话音未落,门上来报:“平原君府上,长史登门,投帖求见。”
吕不韦与司马空对视一眼,该来的,果然来了。
平原君的长史是个五十上下的干练文吏,礼数周全,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奉上的礼单比赵宫丰厚得多:帛二十匹、酒十坛、骏马一匹,名义是“闻吕公贤贾,薄礼修敬”。寒暄之间,长史把主家的问候送到:“我家主君说,吕公居邯郸二十余年,行商有信,临事有静,非寻常贾人也。”
吕不韦躬身还礼,词色谦谨,只以商贾自处:“亡国之贾,得公子垂顾,惶恐。”
长史又闲话了几句坊市行情,忽然像是临出门才想起,状极随意地问道:“听闻质子娘子所诞的小郎君,啼声洪亮,我家主君府里的老媪都议论说是贵征。吕公与此儿比邻而居,日日看得见的,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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