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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吴师傅的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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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吴师傅的按钮 (第3/3页)

封信。

    写给谁他没想好。

    他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的是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让他签的字。

    说了什么话。

    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签完以后回家怎么跟老婆说的。

    第二页写的是那份假记录上每一个数是假的,真的数应该是多少。

    第三页只写了一行:

    我要是早八年说,我儿子今年就不用怕了。

    二月十五日上午,吴师傅去了趟公证处。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没进去。

    后来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方先生。”

    “吴师傅。”

    “你那个东西,”吴师傅说,“要不要我本人去一趟。”

    “什么意思。”

    “你们拿着我那张纸去做鉴定,”吴师傅说,“人家会问:这是谁写的?你怎么证明?”

    “是。”方牧说,“我们正想跟您说这个。”

    “那我去。”吴师傅说。

    “吴师傅,”方牧说,“您要是去了,就公开了。”

    “我知道。”

    “厂里现在已经有人往您门上泼漆了。”

    “我知道。”

    “您要是去了,他们不会只泼漆。”

    吴师傅没说话。

    电话那头,方牧也没催他。

    过了很久,吴师傅说了一句:

    “方先生,我五十四了。”

    “我知道。”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他说,“我儿子今年考大学。他考出去以后,我在这条街上,还是得活着。”

    “我知道。”

    “那你说,”吴师傅说,“我是闭嘴活着,还是说了活着。”

    方牧沉默了几秒。

    “吴师傅,”他说,“这个我不能替您选。”

    “我知道你不能。”吴师傅说,“我就是想有个人听我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三十年,”吴师傅说,“就明白了一件事——机器不骗人。”

    他停了一下。

    “我签了那份假字以后,八年,我修机器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说,“不是年纪大了抖。是我一拿起扳手,就想起我把一个数写成了一个别的数。”

    “什么数。”

    “零点五。”吴师傅说,“博尧那个数是零点五。我签的那份上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正常是一毫米。”

    他顿了顿。

    “我把零点五写成了一毫米。”

    方牧握着手机,站在弄堂里。

    “吴师傅,”他说,“您要是来,我陪您去。”

    “不用你陪。”

    “那您什么时候来。”

    吴师傅看着公证处的门。

    “明天。”他说,“明天上午九点。”

    “好。”

    “方先生。”

    “嗯。”

    “我去了以后,”吴师傅说,“能不能让我见一个人。”

    “谁。”

    “李强。”吴师傅说,“老李的儿子。”

    挂了电话,吴师傅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证处的大门。

    门是玻璃的,里面能看见几个窗口。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掏出烟,把那包烟拿出来,数了数。

    还剩十六根。

    他把烟揣回兜里,走了。

    那天下午,方牧去了趟吴师傅的铺子。

    卷帘门拉着,门上那摊红漆还在。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存进文件夹的时候,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2月14日夜。吴建国铺子。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记住这个名字。

    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81 : 16 : 03 : 27

    方牧坐在桌前,把文嫂那五本本子的复印件摊开,一页一页往后读。

    读到二〇一六年五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文嫂的第一页写着:五月三日,去厂里,门不让进。

    那是一九天以后——不对,是博尧死后七十三天。

    她在那时候就开始跑了。

    跑了八年。

    方牧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昨天在二号车间门口,老周说的那句话:

    “我这八年的灰,白擦了吗。”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没白擦。

    手机响了一声。

    是老周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明天九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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