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上官不易下官难 (第3/3页)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徐立纲方告辞,接下来这狂生如何处置大家心知肚明,不必专门问询。
独自坐了半晌後,张诚基唤来心腹师爷,吩咐道:「陈文昭一案改按疯癫处置,卷宗要做仔细,证词要前後呼应。另外,告诉狱中对此人看管可松些,但绝不许他再胡言乱语,过些日子将人交学政衙门管束。」
师爷领命欲去,张诚基想了想又叫住他,低声补了一句:「此事机密,若走漏半点风声,你是知道後果的。」
师爷连声称是,躬身退下。
张诚基则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忽然想起自己中进士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阴沉日,而座师于敏中曾告诫他:「为官之道,不在刚直,而在圆通;不在明察,而在糊涂。」
当时不解,如今在宦海沉浮二十余载,终是品出其中三昧。
「这大清朝的官,有时候还真是糊涂些好。」
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後,张诚基便欲回签押房,未想师爷却快步入内低语几句,听的张诚基当场色变。
原来就在刚刚巡抚衙门突然来人将那狂生陈文昭带走。
没有臬台大人手令,也没有任何手续,臬司大牢就这麽将人交由巡抚衙门带走,这是何道理!
是巡抚衙门不将堂堂臬台放在眼里,还是臬司衙门上下人等不将臬台大人放在眼里?
这桌司衙门到底是归桌台管,还是归抚衙管!
巡抚将狂生要去又是何意!
张诚基眉头紧锁:「来人可说什麽?」
师爷道:「说是不必惊动大人,大人若知此事当知怎麽做。」
桌台大人一脸疑惑:这是什麽道理?
师爷建议道:「是不是派人去巡抚衙门问问?」
「嗯,」
桌台大人正欲点头,忽的想到那难得糊涂的道理,眉头渐渐松开,沉吟片刻吩咐师爷道:「那狂生身体瘦弱,天寒地冻不耐牢中苦寒,暴毙也是常理...回头你替本官拟文行学政衙门告知一声。」
「老爷,这怕是不妥吧?」
师爷有多年刑名经验,担心这样做後患无穷,出於职责有必要提醒恩主这样做事後面可能会有麻烦。
恩主却摇头道:「巡抚大人昨日听审便未表明态度,今日却特召学政过府,学政又来游说与我,显然是有深意。」
师爷不解道:「老爷的意思是?」
张诚基缓缓踱步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沉声道:「本省真闹出谋逆大案惊动朝廷,巡抚大人想来脸上也无光。」
言罢,又想到什麽,「我们这位巡抚大人身份有些特殊,此案落在那些御史言官、宗室王爷耳中,会怎麽想?会不会有人说,安徽出了这等狂生,是巡抚大人镇不住汉人士子?皇上那里,是不是也会认为我们这位巡抚大人不堪?」
师爷听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巡抚大人其实是想把人...」
没敢说出来,无非巡抚大人是把人带走秘密处死,一了百了。
可恩主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微微点头:「巡抚大人体谅我这臬司不易,我这臬司亦当为巡抚大人着想,那狂生在我臬司大牢暴毙最好不过。」
「可...可巡抚大人若有此意,为何不与老爷明说?」
师爷仍有疑虑,总觉这事蹊跷。
张诚基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官场老吏的自得:「这种事能说透吗?说透了,就是授人以柄,如今这般糊涂做法,才是正理...官场如戏,台上的唱念做打,台下的眉眼官司,本就是两套规矩,而真正的秘密往往就藏在这糊涂二字之中。」
揉了揉眉心,不容质疑吩咐师爷:「过几天再补一纸狂生暴毙的文书归档,记住,所有痕迹都要抹乾净。」
「好,学生回头就办。」
见恩主决定了,师爷也不好再说什麽,当下躬身退下。
张诚基兀自站了片刻方重新落座,思来想去提笔在纸上写下这麽一句——「上官不易下官难,风高浪急共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