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死而复生 (第3/3页)
绿珠从外面打水进来,瞧见她的打扮,愣了一愣:“小姐,您今日怎么把刘海梳上去了?”
荆青梧对镜勾了勾唇:“不好看吗?”
绿珠连连摇头:“好看!小姐怎么样都好看!只是……只是夫人说……”
她顿住了,没敢往下说。
荆青梧放下木梳,回头看她:“绿珠,你记住,这个家早晚有一天,不会再有人教我该不该遮自己的脸。”
绿珠怔怔地看着她,总觉得小姐和昨日落水前有些不同了。到底是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好像是那双眼睛。以前小姐看人的时候,总是低着眉,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可现在,那潭水忽然深了许多,黑沉沉的,一眼望不见底,里面像烧着一团冷火。
“小姐……”绿珠小声唤道。
“没事。”荆青梧笑了笑,“帮我把那件素白的窄袖衫拿出来,今日我想去后花园走走。”
绿珠应声去了。
荆青梧独自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后花园的方向。
那方太湖石还立在池边。石上的彝族火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昨日重生后的一瞥,石头底部的凹槽,形状与青铜小钺的柄部几乎一模一样。那不是偶然。那是母亲当年亲手凿出来的。
“火塘石……”她轻声道。
母亲从前爱在那里坐,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哼着那首彝族古歌,手里绣着苗族蜡染。孙氏嫁进侯府后,曾几度想把这方石头移走,父亲却难得发了一次脾气:“这是她的地方,谁都不许动。”
于是石头留了下来。
而母亲死于产后第三年。
荆青梧闭了闭眼,把所有的疑问暂时压下去。
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答案,是时间,和主动权。
早饭时,荆青桐没有来。
说是昨日落水着了凉,身子不适。荆青梧不去看她,只安安静静地喝着粥。孙氏坐在她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她身子如何、晚上睡得可安稳。荆青梧一一答了,神色温顺,像从前一样。
可孙氏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盯着荆青梧,目光落在她额心那一点朱砂痣上,心里忽然莫名地慌了一下。
“青梧。”她放下羹匙,脸上依旧带着笑,“你这刘海……怎么梳起来了?额心那颗痣,还是遮一遮好些。”
荆青梧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母亲,”她认真地说,“女儿觉得,这痣挺好看的。”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是真的很乖。
可落在孙氏眼里,却像一根细刺,扎得她心口骤然一紧。
她还想说什么,荆青梧已经起身告退,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孙氏望着她的背影,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去查。”她低声吩咐身边的婆子,“昨日落水后,这丫头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是。”
婆子快步退下。
孙氏盯着荆青梧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这个继女,好像从昨日落水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人还是那个人,可那周身的气度,那看人时眼里的东西,分明是换了芯子。
孙氏做了半辈子的内宅谋算,最信邪,也最怕邪。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她的掌控。
而此时的荆青梧,已经走到后花园的太湖石前。
她绕着石头走了一圈,借着晨光,终于看清了那个凹槽。在石头的背阴面,离地不到两寸的位置,形状规整,边缘光滑,显然是被人精心凿出来的,还涂过某种防锈的矿物颜料。
她蹲下身,把袖中的青铜小钺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几乎没有一丝空隙。
小钺放入的瞬间,她似乎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沉沉地、远远地响了一下。
只一下,便归于寂静。
荆青梧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
晨光正盛,层层飞檐之外,是金陵城连绵不绝的黛瓦白墙。
她把小钺从凹槽中取出,重新收好,然后轻轻拍了拍那方沉默的太湖石,像拍一个老朋友。
池水倒映着她的影子,十四岁的少女,清瘦如竹,眉间朱砂如血。
荆青梧笑了笑,转身往回走。
身后,池面上忽然荡开一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水底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