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六月初的早晨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六月初的早晨 (第3/3页)

要反驳,就听见孙敬泽从旁边跟上来也补了一刀:“你上回体育课跑完步是不是偷看人家来着?在操场边上喝水那回——”

    “那回我是在看操场对面的记分牌——”

    “记分牌在右边,你看的是左边。”孙敬泽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周帅笑得弯了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半截,他扶着膝盖直抽气。孙敬泽笑得眼镜都歪了,一边笑一边拿手去扶。吕水兴看着他们两个在晨光里笑成两团抖动的影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安定了下来。这两个货,一个八卦得要命,一个嘴碎得要命,笑起来一个打嗝一个流鼻涕——这他妈绝对是真的。梦里的东西不会笑得这么憨。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挤回两个人中间,一手搭一个肩膀:“行了行了别笑了,上学迟到了,今天第一节吴老师的课——”

    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学校方向走去,六月的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三件蓝白色校服上晃动。

    上午的语文课是第二节。

    吴老师站在讲台上,把那本翻得书脊开裂的语文书摊在讲桌上,一只手扶着眼镜腿,另一只手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出师表。粉笔在黑板面上刮出清脆的声音,粉末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深蓝色的袖口上。

    “同学们,今天我们开始讲诸葛亮的《出师表》。这篇表文写于蜀汉建兴五年,也就是公元227年——”吴老师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顿了一下,又移开了。他今年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总是有粉笔灰,讲课的时候习惯来回走动,步子不大,从讲台左边踱到右边再踱回来。

    吕水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他前面的同学正在低头在课本上划线,左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周帅在偷偷往桌洞里塞零食。但吕水兴什么都没看见。他的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目光越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投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一排老杨树,最高的那棵杨树顶上蹲着一只乌鸦,黑得发亮,正歪着脑袋用嘴梳理翅膀底下的羽毛。操场边上的单双杠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一个低年级班级正在上体育课,穿红色运动服的小孩们排着队做伸展运动,动作参差不齐,领操的老师在喊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吕水兴盯着那只乌鸦。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白泽在大殿里说过,养由基是华夏第一神箭手。他给了自己传承。那自己现在应该是百步穿杨的。那如果那只乌鸦站在那儿,自己从这里看出去大约有三十多步,如果自己集中注意力,是不是——

    窗外树枝上的乌鸦鸣叫了一声,沙哑的,“嘎——”尾音拖得老长。

    吕水兴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目光收窄了。视野里那些散乱的东西——操场上做操的小孩、单双杠的影子、杨树底下的杂草——全部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只乌鸦停在焦点正中,每一根羽毛的轮廓都变得异常清晰,他甚至能看见那只乌鸦的胸腹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翅尖有根深色的羽毛翘起来了一截,没理顺。

    他低头看到了桌上那块橡皮。黄色的,长方形,边缘磨得圆了,上面印着“得力”两个字。他伸手拿起那块橡皮握在右手里,拇指压在橡皮侧面,食指和中指搭在上面,其余两指自然蜷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握,但这个姿势握上去的时候,右臂的肌肉自发地调节了一个角度,肘关节弯到了某个精准的弧度,像是这把“弓”已经在他手里拉了无数次。他抬起了右臂,橡皮夹在指间,瞄准窗外三十步外那只乌鸦——他甚至能感觉到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风向偏右大约十五度,风速不大,橡皮抛出去的时候要往左偏一丁点才能抵消风——这些都自动从他脑子里涌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条线。

    他屏住了呼吸。右臂的肌肉绷紧了。窗外那只乌鸦还在歪着头理羽毛。

    教室里吴老师的声音在远处响着:“……诸葛亮在写这篇表文的时候,已经是‘受命以来,夙夜忧叹’,他对于蜀汉的担忧和他对后主的嘱托——”粉笔在黑板上有节奏地敲着,笃,笃。

    吕水兴的右臂蓄满了力,他的眼睛死死锁住那只乌鸦,指间那块橡皮已经蓄势待发。就在他准备松手的那一瞬间——

    “吕水兴。”

    吴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直直地射过来,短促、准确、不容分说。

    吕水兴浑身一激灵。那股蓄在右臂上的力量猛地散掉了,橡皮从他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吱——拖得老长。

    整间教室里静下来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排那个正在低头画课本的小姑娘抬起了头。左边隔一个空位的周帅嘴里的薯片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沾着一片碎屑。中间第二排的孙敬泽扭过半个身子看过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圆溜溜的。没有人说话。粉笔还在吴老师指间夹着,粉笔头上一小截白色的粉末碎了下来,落在讲桌的桌面上,轻得听不见声音,但在那片死寂里,它像是落了地的一颗炸弹。

    午前的阳光从窗外灌进来,照在吕水兴那张十一岁的脸上,照着他鼻尖上一颗细小的汗珠,照着他攥紧又松开的右手指尖。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操场远处那一声乌鸦叫——又是一声“嘎——”比方才远了一些,大概是飞走了。

    吴老师站在讲台上,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等了一息,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清楚楚:“你站起来。把《出师表》第一段,背一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