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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的早晨 (第1/3页)
吕水兴刷完牙回到客厅的时候,那种不真实感不但没退,反而更浓了。
客厅里的光线跟他刚睁眼时一样,奶白色的、薄薄的晨光从阳台那扇推拉门里透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膜。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一盒抽纸,电视开着,调到某个评书频道,田连元那把带着沙哑颗粒感的声音正从音箱里往外淌:“……只见那关云长卧蚕眉倒竖,丹凤眼圆睁,手绰青龙偃月刀,往那华雄阵前一横——”
吕水兴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过道口,脚踩在木地板和瓷砖的分界线上,一只脚凉的,一只脚温的。他看见餐桌边的那个男人低着头,右手握着一只白瓷咖啡杯,左手压着一张对折的《青岛早报》,报纸边角被咖啡的热气熏得微微卷起来。那个男人的头发比记忆里稀了一些,鬓角有几根白的,眉骨高,眼窝略深,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灰蓝色T恤。
那是他爸。吕建国。吕水兴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胸口堵了一下,鼻子猛地一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就像是——你已经做好了一辈子看不见这个人的心理准备,结果一转身他还在那儿喝咖啡。
吕建国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报纸上方越过,落在过道口站着的儿子身上。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不吃饭还愣着干什么?煎蛋凉了就不好吃了。”
吕水兴的脚终于动了。他走过那道凉热分界的瓷砖线,走到餐桌旁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他的碗——一只淡蓝色的塑料碗,碗口有一圈用久了磨掉的漆,碗里装着酸奶泡麦片,酸奶比平时多了一勺,麦片堆得冒了尖。
“你妈给你多放了酸奶。”吕建国又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面,目光扫过版面,“昨天晚上又让你妈逮着了。半夜偷偷爬起来玩电脑是不是?”
厨房那边传来吕母的声音,她正把平底锅里的煎蛋往盘子里铲,锅铲刮过锅底的金属摩擦声刺刺拉拉的:“可不是嘛!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屋里键盘响。那个手指头敲得噼里啪啦的,你以为我没听见?我——”她端着盘子走出来,盘子里两个煎蛋,边缘煎得焦黄起泡,蛋黄微微颤着,“我就知道这小子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关了门就给你阳奉阴违。”
吕母把盘子放到吕水兴面前,筷子搁在盘子边缘,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说你,雷雨天,电脑开着,雷要是顺着线打进来怎么办?我跟你讲了多少回了——”
“那不是没打进来嘛。”吕水兴小声嘟囔了一句,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煎蛋的蛋黄,金黄色的液体从戳破的缝里淌出来,浸在白色的盘面上。
吕建国的报纸放低了一点,露出一双微微皱起来的眉毛:“没打进来就没事?你这话说得,跟那买彩票的似的,中了才叫中,不中叫正常?雷雨天玩电脑就是不要命。知道去年黄岛那个初中生的事儿吧?”
“知道知道,人都躺了半个月——”吕水兴夹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烫得他吸了口气。
“知道还犯?”吕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水兴,你跟妈说实话,你昨晚到底玩到几点?”
吕水兴把煎蛋咽下去,拿勺子在酸奶麦片里搅了搅。他低头看着碗里被搅得浑浊的白色液体和浮在表面的麦片粒,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昨天晚上他是什么时候关的电脑?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白泽那张脸凑近过来,只记得那句“该起床了”,只记得自己仰面跌进一片旋转的光流里。至于那之前呢?他趴在桌上玩《三国杀》的时候——后来呢?记忆在那里断了,像一卷磁带的某一截被剪掉了,前一段和后一段接不上。
“没多晚……”他说,勺子舀了一口麦片送进嘴里,“就玩了一局。”
吕建国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的皱纹深了一线:“一局?一局玩俩小时?你那‘三国杀’一局杀来杀去的,你当我看不明白?”
吕水兴没吱声,默默地嚼着麦片。他的耳朵里灌进来三种声音:田连元的评书从电视里流出来,正说到“三英战吕布”的段落,马匹嘶鸣的拟声被田连元学得活灵活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上,嗒,嗒,嗒;楼下不知道谁家养的鸽子在咕咕地叫。
他把一口麦片咽下去,忽然抬头看了看吕母,又看了看吕建国,问了一句:“爸,妈——你们今天早上,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
吕母偏了偏头,上下打量他:“不一样?你脸上长痘了?”
“不是——”吕水兴摆了摆手,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就是……比如看起来年轻了?或者变矮了?”
吕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被咖啡呛了一下:“你十一岁还想变多高?昨天晚上长了一厘米?来我看看。”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吕水兴的头顶和自己下巴的高度,又缩回去,“跟昨天一样。怎么,做了一晚上梦梦见自己长个儿了?”
吕水兴没有再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酸奶麦片快速扒拉干净,又两口吃掉了一个煎蛋,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目光却飘到了电视屏幕上田连元那张脸上面。评书里的吕布「字奉先」正骑在赤兔马上横戟叫阵,台下观众的笑声被录进了节目里,遥遥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忽然有点搞不清楚——屏幕里那个骑着赤兔马的三国是假的,那昨天晚上那座琉璃殿里上百个仙神妖魔,还有白泽那句“该起床了”——那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站起来,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碗底碰着不锈钢槽底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吕母在客厅里说了一句:“换校服!刚才楼底下你同学在喊你,听见没有?”
“什么同学?”吕水兴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还能有谁?孙敬泽呗。在楼底下喊好几声了,你去窗边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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