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高手 (第3/3页)
会儿也关了。
吕水兴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地躺了二十来分钟。
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有一阵子小到几乎听不见,下一阵子又猛起来,打得雨搭子噼啪炸响。闪电偶尔还亮一下,隔着窗帘透进来一道模糊的白光。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被雨声压下去,又安静了。
吕水兴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睛睁着。小夜灯的光在他瞳孔里聚成两颗小小的亮点。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拿枕头捂了一下脸,又拿开。脚趾在被窝里来回搓了搓。
然后他坐起来了。动作很轻,先是把被子掀到一边,赤脚踩到地板上,脚掌碰到冰凉的瓷砖让他缩了一下。他弯下腰把飞走的拖鞋一只一只找回来穿好,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门刚才被吕母带上了,没关死,留了一道两厘米宽的缝,他侧着耳朵贴上去,听外面的动静。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主卧的方向传来均匀的鼾声——吕父的呼噜带着一种鼻腔共鸣的低沉嗡鸣,偶尔顿一下,又接上,像一台老旧的风箱。吕母似乎没有打呼的习惯,但吕水兴竖起耳朵听了足足一分多钟,也没听见任何说话声或翻身弄出的床垫吱嘎声。
睡着了。他踮着脚尖把自己那扇门又推开一点,侧身挤了出去。客厅黑着灯,只有厨房那扇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在地砖上铺了一小片黄。他从客厅穿过,经过吕母放在电视柜上的那串钥匙,经过茶几上一盘没吃完的樱桃,经过玄关鞋柜上他爸的公文包。主卧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那是吕母留着的小夜灯。
吕水兴在电视柜前蹲下来,拉开抽屉,手指探进去摸了摸,电源线还在原来的位置。他把它攥出来,攥在手心里,线绕了两圈,攥成一个不显眼的小团,然后原路返回自己的卧室。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地砖位置,避免踩到松动的那一块——那块在餐桌旁边,踩上去会咯吱响一声,是全家人都知道的秘密。
他闪进自己卧室,轻轻把门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入槽,比他想象中响了一点。他屏住呼吸等了三四秒,外面没有动静。他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电脑桌前,蹲下去,把电源线插头对准主机背后的插孔——摸索了两下,咔,进去了。指示灯亮了起来,风扇开始转,嗡的一声。他赶紧把显示器电源也按开,屏幕亮了,Windows的启动声被他手疾眼快地按掉了音箱开关,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噗”。
但他还是不放心。他拉开键盘下面的抽屉,翻出那副耳机——黑色头戴式,耳罩上包着的人造革已经掉了一些皮——插进主机前面的耳机孔,套在头上,调了一下音量。好了,声音只在耳朵里。
他重新登入《三国杀》,这次等得有点久,游戏加载转了三圈。他点开八人军争模式,身份随机分配。牌面翻开的一瞬间,他眼睛一亮——主公。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孙策「字伯符」,那个“江东小霸王”的立绘在屏幕上意气风发地举着枪。聊天框里有人打字说“主公加油”,有人说“孙笨别送”。
外面的雨更暴了。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个角,雨水从窗户上沿的缝隙渗进来一滴,挂在窗框上,迟迟没落。吕水兴把腿盘在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只有手指在鼠标键盘上飞快地动着。第一回合,他打出了一张“决斗”,对面反贼掉了一滴血。第二回合,他摸到了“桃”,局势不错。
一道闪电劈了下来。
那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空了,只剩一道白得发紫的光,从云层里笔直地坠落,击中楼顶那根锈迹斑斑的避雷针。铁质的针尖上爆出一团火星,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谢的花。电流沿着金属导体往下传导——楼顶的钢筋结构,墙体内的电线管路,再到六楼墙内那一截通往电脑桌插座的铜芯线。线路里的电压在千分之几秒内飙升到了正常值的千百倍,电流从插座涌入主机,经过主板的电路,从USB接口冲出,顺着耳机线的编织外皮一路攀爬,最后钻进紧贴着吕水兴太阳穴的那一对耳罩里。
吕水兴浑身剧烈地一颤,像是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他的后背弓起来,脚尖绷直,拖鞋从脚上飞了出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夹在喉咙里的惊叫——那声音只出了一半就被电流切断了。键盘被他的手掌扫到地上,噼里啪啦砸了一地键帽。显示器右下角,那个孙策的立绘还在举着枪,屏幕的光映着他已经歪到一旁的脸,大眼睛还睁着,小虎牙咬在下唇上,咬出一个深深的牙印。
他的意识像一盆水被泼进沙地里,迅速地渗、迅速地干。最后残留的一丝知觉里,他听见耳机里传来游戏队友打出的文字提示音——叮咚——有人发了一串“???”。
窗外又一声雷滚过去,比刚才那一声近得多,像是整个天空在床板上打了个滚。阳台外面,被电流击穿的避雷针顶端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雨水一浇就没了。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下一道闪电亮起来之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窗帘被风掀得更高了一些,桌角的乐高积木被吹掉了两块,骨碌碌滚到地板缝里。
对面楼有一户人家刚才也黑了一下灯,这会儿又亮起来了。那家的老太太披着外套走到阳台上,隔着雨幕往吕水兴家这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又缩回去了。雨幕中,整座城市笼罩在台风外围的涡旋里,路灯的黄光在雨水的帘子后面明明灭灭,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夜晚里不住地眨着眼。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