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6章 码头诀别 (第2/3页)
。头顶的路灯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燃尽的心脏。
五点二十分。天边开始泛出蟹壳青的颜色。
江一苇弯腰,最后一次整理女儿襁褓的边角。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他把襁褓的系带重新打了一个结——不是普通的蝴蝶结,而是一个只有他妻子才看得懂的结法。如果将来有一天,孩子长大了,看到这个结,也许会问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母亲会告诉她:这是你父亲打的。
“时间差不多了。“林默涵说。
江一苇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提起手提箱。他弯下腰,双手伸进摇篮两侧,要把孩子抱起来。
就在这时——
“哇——“
婴儿突然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吵醒后的烦躁啼哭,而是一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在空旷的码头区回荡。
江一苇的手僵在半空中。
哭声在凌晨的码头区传得很远。货栈对面的值班室里,一个睡眼惺忪的码头工人探出头来张望。远处的巡逻岗亭里,宪兵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林默涵的瞳孔骤然收缩。
“快。“他低声说,一把将摇篮抱起来,“往船上去,现在。“
江一苇提起箱子,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维多利亚号“的登船口走去。林默涵走在前,用身体挡住摇篮,黑伞撑得低低的。江一苇跟在后面,脚步很快但很稳,没有回头。
登船口的值班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正缩在铁皮屋里烤火。看到有人过来,他懒洋洋地探出半个身子。
“登船时间还没到——“
“我妻子在船上犯病了。“江一苇用急促的闽南语说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孩子也跟着哭了一路,我得赶紧上去。“
老兵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提箱和身后撑伞的人,又看了看天色——还早,但也不算太早。他嘟囔了一句“现在的读书人就是娇气“,挥了挥手放行了。
两人快步走上舷梯。
船上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灯光昏暗。江一苇熟门熟路地拐了三个弯,来到头等舱的一间双人房门口。门虚掩着,推开门,妻子坐在靠窗的床沿上,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看到江一苇进来,她猛地站起来。
“一苇——“
“没事,都进来了。“江一苇把箱子放在地上,接过林默涵手里的摇篮,轻轻放在床中央。妻子俯下身,手伸进襁褓里摸了摸孩子的后背,确认零件还在,然后抬起头,朝林默涵点了点头。
林默涵站在门口,没有进房间。
他看着这一幕——江一苇蹲在床边,笨拙地拍着女儿的背哄她入睡;妻子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丈夫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孩子的额头。三个人挤在一张不算大的床上,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浅灰色的边。
这本来应该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家三口。如果世界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此刻应该在某个安静的小城里,丈夫上班,妻子带孩子,周末去公园野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妻子即将带着孩子远走他乡,丈夫留下来面对未知的命运,而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是一份藏在襁褓里的情报。
“沈先生。“江一苇的妻子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我听一苇说过你。谢谢你……帮他。“
林默涵微微一怔。
他不知道江一苇在家怎么称呼他。也许叫“沈先生“,也许叫“那个大陆来的人“,也许什么都没叫,只是在某个深夜的枕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有个朋友需要帮忙“。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保重。“他说。
然后他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地毯吸音后的脚步声。林默涵走到船舱尽头的安全门旁,推开一条缝,站在那里等。
六点零五分。广播里传来登船提醒,用国语和粤语各播了一遍。码头上开始嘈杂起来——旅客的说话声、行李车的轱辘声、汽笛声、海鸥的叫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混乱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六点十二分。最后一批旅客登船完毕。舷梯开始收起。
林默涵站在安全门后,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江一苇出现在甲板上,站在船舷边,面朝码头的方向。江一苇没有往他这边看——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林默涵还站在那里。他只是望着码头,望着这片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土地,望着远处高雄方向的天空。
汽笛长鸣。
“维多利亚号“缓缓离开泊位,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江水被螺旋桨搅动,翻涌起浑浊的浪花。
婴儿在船舱里又哭了起来。这一次,哭声被船体的震动和引擎的轰鸣盖住了,从码头上已经听不清了。
但林默涵知道她在哭。
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不是女儿的照片,是出发前组织交给他的一张空白身份证明,上面已经盖好了章,只等填入姓名和照片。这张证件是给江一苇的妻子准备的,如果她在香港入境时遇到麻烦,可以用它证明自己的“难民“身份。
他没有把证件交给江一苇。
因为江一苇说“我妻子下午就登船了“。也就是说,证件已经由另一条线传递过去了。林默涵口袋里的这张是备用的,万一香港那边出岔子,苏曼卿会在九龙码头接应,把备用证件交到她手上。
每一环都扣死了。每一个漏洞都补上了。
这是他做情报工作十年来养成的习惯——永远准备Plan B,永远假设最坏的情况会发生,永远不让任何一个同志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陷入绝境。
但此刻,站在空荡荡的码头边,看着“维多利亚号“的白色船尾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基隆港的转弯处,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把别人的命运扛在自己肩上太久之后,肩膀已经麻木,但心里某个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的感觉。
他想起出发前陈明月说的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阁楼的窗边,手里拿着那根铜簪,一遍遍地往发髻里插、拔出来、再插进去。窗外下着雨,雨滴打在瓦片上,声音细碎而绵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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