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续 (第3/3页)
内禀奏,脸色惨白如纸。
“圣旨到——”
一队身着明光铠、手持金瓜钺斧的金甲亲兵鱼贯而入,甲叶碰撞之声在死寂的厅堂内格外刺耳。为首的内侍手捧明黄卷轴,面如寒霜,目光扫过披头散发、形同疯癫的钱传珦,再扫一眼发冠凌乱、沉思在侧的蒋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淮阴侯钱传珦、平澜将军蒋铁,接旨!”
钱传珦浑身一颤,身子却是未动。蒋铁一把拉住他跪下,两人并肩跪于冰冷的青砖之上。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利而刻板:
门下。天不憖遗,哲王早世。朕以眇身,获承宗祧。哀疚在躬,情礼兼切。吴越国主、尚父、尚书令、吴越国王讳,功格皇天,德绥四海,奄弃万国,攀号靡及。
咨尔淮阴侯、明州刺史钱传珦,器识弘通,才略英果。明州乃东南门户,海疆重镇,系两浙安危。尔其坐镇明州,抚绥军民,缮甲治兵,以固吾圉。非有诏旨,不得擅离治所一步,不得赴杭奔丧。念尔哀恸,特赐缣帛百匹、祭器一副,遥寄孝思。呜呼!移孝作忠,尔惟钦哉!
咨尔平澜将军蒋铁,忠勇笃诚,勋劳素著。然明州事毕,尔当即刻启程,返回平澜城,安抚地方,教养百姓。三千平澜军速归平澜,解甲归田。此行只许轻骑简从,不得携带一兵一卒,一仆一役。呜呼!朕之倚重,尔其勉之!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天福元年腊月廿六日。
圣旨宣读完毕,内侍将卷轴合上,冷冷道:“二位大人,接旨吧。”
蒋铁伏地拜下:“臣,领旨。”
钱传珦跪着,僵身不动。内侍直视,蒋铁忙扯他衣袖,良久才言:“大雪封路,如何能行?便是牲畜,亦是难行!”
内侍闻听一怔,愤而有言:“大王之命,何敢延误?”说罢望着蒋铁,语气旋即森然,“平澜将军,请吧。大王有令,您需即刻动身。”再不多言,一挥手,金甲亲兵立刻上前,将蒋铁团团围住。
蒋铁望向身旁钱传珦:“公子今后,千万自持,莫再自苦,多多保重!”说罢起身,出门而去。
钱传珦直直跪着,望着传旨官率金甲牙兵押蒋铁退入风雪,久久未动。
夜色深垂,大雪漫天漫地,鹅毛雪片砸在肩头,蒋铁未带衣物、未携仆从,只身随一队甲士步出明州城。城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厚重木闸隔断州衙灯火,城内钱传珦孤冷身影隐于风雪深处,蒋频频回望,满心牵挂难消。
他在想,钱传珦今后会不会再有荒唐举动,但愿这位桀骜公子从此能意识到,父王已故,靠山已倒,再有癫狂,恐招不测;他在想,俞大娘航船今早启航,会不会嗔怪他有意食约,连送行也不来;他在想,小娘小虎一双儿女,何美孤儿寡母三人,何氏两位兄弟,阿虔阿秋龙嗣,还有一帮兄弟,会如何看待他本人;他还在想,表哥安理,会怪他吗?
行至杭州城郊,金甲亲兵止步,只遣两名步卒随行送至富春地界,不再拘押。甲士转身回城,前路只剩漫野白雪,远山、田畴尽覆素白,四下无官衙、无兵戈,不闻朝堂纷争、储位纠葛。
蒋铁踏雪前行,脚下碎雪轻响,连日心头重石不觉落地,只余一身轻。他抬眼望漫天落雪,嘴角浮起浅淡笑意,心中只念:自此远离棋局,归于平澜,守一城烟火,伴妻女耕读,再是岁月安稳。
风雪虽寒,脚步轻快,踏雪有力,扑哧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