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关爷的规矩 (第2/3页)
黄的。他拉着我的手说:‘关哥,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
关爷放下茶杯。
“他不是比别人聪明。他是忘了规矩。规矩是底线,不是天花板。你可以往上飞,但你不能往下掉。往下掉的人,没有回头路。”
他把那块木牌重新拿起来,放进公文包里,动作很慢,像是送一个老朋友回家。
“今天就讲这么多。你们记住也好,记不住也罢,关某说过了。”
他转身要走。老马从吧台后面绕出来,准备跟在关爷后面去开后门。花姐把茶壶放下,开始收拾杯子。
陆川忽然站起来。
“关爷。互助会那七位前辈,他们的家人都还在吗?”
整个赌场的空气凝固了一瞬。老周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老孙手里那枚筹码停了。阿龙转头看着陆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花姐手里的茶壶又悬在了半空中。关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陆川。看了很久,久到阿虎开始替他捏一把汗。
“有的还在。”关爷的声音很轻,“有的找不到了。”
“在国内?”
“国内。山东、辽宁、福建。有几个当年是偷渡来的,家里不知道人在日本。后来死了也没办法通知——国内知道了要追查偷渡的事,家属可能被牵连。所以那七个兄弟,死的时候连坟都没有。骨灰洒在东京湾里。”
关爷沉默了一会儿。
“每年清明,我去台场海边烧纸。不烧墓碑,不写名字——怕海关查。就对着东京湾的方向,烧几张黄纸。”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重复了太多次的习惯。但那个习惯本身,就是一个老江湖在异国他乡里守了四十年的一场私密的葬礼。对着东京湾,烧几纸黄纸。没有名字,没有墓碑,只有他自己知道烧给谁。四十年前那七个人的名字刻在木牌上,四十年后他们的骨灰漂在海里。
“那他们的家人,后来有人找过吗?”陆川问。
关爷看着陆川,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些年忙着活命,没顾上。”这个回答不在任何人意料之外——在异国他乡,中国人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谁还有余力去寻四十年前的亡魂。但关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辩解,只有陈述。像是在陈述一条他自己也不愿意接受但不得不接受的账目。
“以后,如果我们能回国,”陆川说,“我帮您去山东、辽宁、福建——能找到几个算几个。告诉他们,他们的家人在日本没给中国人丢脸。”
关爷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脸上的刀疤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老,格外深,像一道干涸了很久的河床。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某种被埋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往上翻。
“好。”他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老马跟在他后面,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陆川。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意外,有审视,还有一点极淡的认可。他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灭了,他没再点。
关爷走后,赌场里没人动。花姐站在吧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只悬了半天的茶壶。老周在角落里咳嗽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老孙把那枚筹码收进了口袋里,站起来开始收拾椅子。小许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看了一眼陆川,微微点了点头。王工头在角落里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他爹也是那批偷渡客里的一个,到死没回过家,骨灰也洒在东京湾。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陆川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谢了。”
“不用谢。”陆川说。
“关爷这四十多年,从来没在规矩会上说过互助会的事。今天是第一次。”
陆川没有说话。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吧台上那块旧榻榻米——关爷刚才站过的地方,草席面上有两个极浅的脚印,正在慢慢消失,像一个人站得太久了,连榻榻米都记住他的重量。
阿虎从椅子上弹起来,伸了个懒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谁要挨揍呢。”
“你脑子里除了挨揍还有别的吗?”阿龙说。
“有啊。拉面。大碗的,要有叉烧的那种。”
阿龙摇了摇头,站起来准备走。阿绣从第三排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针线——他刚才一边听关爷讲话一边补袖子。海生从椅子上跳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刀,按了按刀刃,确认它还够紧。阳光从后门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赌桌上,照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折叠椅上,照在吧台上那块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旧榻榻米上。
下午,公寓里,阿虎躺在那六叠榻榻米上,开始掰指头算这个月赚了多少工钱——工地的日薪涨到一万八之后,他每个月能存下将近一半。“再干半年,”他说,“我就能买辆摩托车了。二手的。真由美说她帮我挑,她说台场那边有个修车厂,老板是她爸的朋友,能把最烂的引擎修成新的。”
“你还没把她忘了?”阿龙问。
“忘了谁?”
“那个金毛。”
“人家叫真由美。”阿虎坐起来,“而且她不是金毛——她染的是栗色。她说下次见面要染成红色。哥,她跟别的日本女孩不一样——她飙车,打架,抽烟,笑起来跟咱们码头上的姑娘一样野。”
“她是日本人。”阿龙说。
“日本人咋了?”
“你是中国人。”
“我知道我是中国人。”阿虎翻了个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又补了一句,“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这句话是她用发胶和打火机逼退两个极道之后说的。没人逼她。她自己选的。”
阿龙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空调外机挡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想起了小百合。青森的拉面店姑娘,两颗虎牙,喜欢吃他带的饺子。他已经两周没去那家拉面店了——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最近工地加班太多,收工的时候拉面店已经关了。上周六他特意提前半小时溜出工地,赶到拉面店的时候,小百合正在擦桌子。她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饭团递给他,说:“昨天你没来,我以为你不来了。”饭团是三角形的,里面裹着一颗酸梅干,和他来日本第一顿饭吃到的一模一样。他说:“谢谢。”她说:“不客气,饺子君。”那天他在拉面店里坐了很久,吃到最后一个饺子才发现碗底多了一块叉烧——是小百合偷偷加进去的,没告诉他,也没多收钱。
阿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保鲜膜。他把它留下来了——洗干净,叠好,放在工装口袋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但他知道这件事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钟亦鸣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大张手绘图表。不是工地的出工单,是一张时间线。左边写着“1985.9 广场协议”,右边画了一条红色的曲线一路往上飙,曲线旁边标注着日元兑美元的汇率变化。最右边是一个问号,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日本央行下一次加息会是什么时候?”他咬着铅笔头,眉头皱得很紧,像一个解不出期末考题的学生。他抬头对陆川说:“我在算一件事。如果央行加息,股市会跌多少。”
“你觉得会加息?”
“一定会。现在的利率太低,等于政府往市场里灌水。水太多,迟早要淹。我在证券公司的营业部看了三天——那些买股票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不知道利率和股价的关系。他们只会看涨跌榜。什么时候加息,什么时候泡沫就开始收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早。”钟亦鸣推了下眼镜,“泡沫还在膨胀。但膨胀的时候最危险——因为没人知道顶点在哪。我明天再去趟营业部,把最近三个月的交易量数据抄回来。”
海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抱着一个纸袋。他今天没去赌场,也没去工地。他去了新宿站。不是去玩,是去数人。
“陆哥,”他把纸袋放在榻榻米上,“新宿站东口今天下午的人流量我数了——一小时大概三千五百人左右,比上个月多了一成。地铁站扩建的施工围挡已经拆了,新出口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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