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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高天原 (第1/3页)
元旦那天傍晚,老马开着他那辆排气管漏烟的面包车来接人。车停在公寓楼下,引擎不熄火,车身随着怠速微微颤抖,像一头跑了太远的老牲口,喘得比走还累。他摇下车窗,朝四楼喊了一嗓子。
“都下来!关爷请吃饭!”
十四个人挤进面包车。阿虎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其实也不干净,只是比其他衬衫少一点水泥渍,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是阿绣用缝纫针临时补上去的,颜色比衬衫本身浅了一号。阿龙什么都没换,还是那件灰色工装,水泥灰已经渗进纤维里洗了三次没洗掉,他索性不洗了。钟亦鸣戴上了眼镜——前几天在工地上被钢筋蹭掉了一个镜片,他花了五百日元在二手店配了一块勉强能用的,度数不太对,但至少能看清字。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抱着一个用报纸包好的东西,是他在工地上捡的废木料做的一个小木雕——一只鸟,翅膀半张,尾巴翘着,砂纸打磨过但木纹里还嵌着水泥灰。他花了两个晚上刻的,手指上多了三道刀口,是送给关爷的。这是他家乡的规矩——过年不能空手。
车开了不到二十分钟,从新宿一路往北,经过池袋,拐进一条安静的住宅区街道。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围墙和修剪整齐的松树,路灯发出柔和的光。陆川看着窗外,把路线记在心里。左转。直行。右转。经过一座小神社,鸟居的朱红色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再往前开三百米,停在一个没有招牌的院子门口。
院子很大。进门是一片枯山水庭院——白砂铺地,几块青石不规则地摆着,砂纹用竹耙梳成了波浪形。院墙边种着几棵松树,枝条被修剪成云朵的形状。一栋两层传统日式建筑坐落在庭院尽头,纸障子透出暖黄的灯光,能看到人影在纸门后面晃动。
陆川下车的时候注意到两件事。第一,院里已经停了几辆车。一辆黑色丰田皇冠,擦得锃亮,车牌号是新宿的;一辆白色奔驰,车身低矮,像是八十年代初的旧款但保养得极好;还有两辆摩托车靠在院墙边上。第二,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手背在身后,姿势放松但站位精准——两个人之间隔了五步,正好封锁住院门到玄关之间的所有视野。他们看到老马带来的人,没有阻拦,只是朝陆川微微点了点头。
“这地方比我们那儿大多了,”阿虎压低声音,“关爷一个人住这么大?”
“他不是一个人住。”陆川说。
阿虎没再问。
玄关很大,地上铺着青石板,脱鞋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摆着十几双木屐和皮鞋。空气中飘着线香和某种木料的气味——是檀木,但不浓,清淡地融在暖炉的热气里。老马领着他们穿过走廊。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松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不是那种老旧房子松动的吱呀,而是实木在压力下自然弯曲的声响,厚重而有弹性。墙上挂着水墨画——山水,寒江独钓,寥寥几笔墨色,留白很多。陆川认出画的落款是中文,草书,但走廊灯光太暗,看不清具体写的是什么。
客厅的门是敞开的。
很大。至少铺了二十叠榻榻米,比他们十四个人挤的那间六叠房间大了三倍不止。正中一张长桌,上面已经摆满了菜肴——红烧肉、酱肘子、烧鱼、炒青菜、一大盆饺子、几碟冷盘。筷子是新的,黑色漆筷,整齐地码在瓷筷架上。酒杯也是瓷的,青花,每个杯子上的花纹都不一样。天花板上悬着一盏纸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把桌上的菜照得油亮。角落里的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年好。”
关爷从走廊另一头走出来。他今天没穿和服,换了一件深棕色的对襟棉袍,脚上踩着布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刀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没那么刺目了,但眼神还是一样——扫过每个人的时候,像一把用钝了的刀在量骨头。
“坐。都坐。自己找位子。”关爷在主位坐下,提起桌上的酒壶给每人倒了一杯,“过年了,都别拘束。今天没有规矩。”
海生把手里的报纸包放在桌上,推到关爷面前,有些紧张地挠了挠后颈:“关爷,过年好。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木头不太好,您别嫌弃。”关爷打开报纸,看见那只木雕的鸟,看了很久。他把木鸟托在粗糙的掌心里,拇指抚过翅膀上的刀痕——每一道都深浅不一,是新手的手劲。
“你刻的?”
“嗯。在工地上捡的废料。这翅膀本来想刻飞的,但木头太硬,刻不动。”海生用手指了指鸟的翅膀根部,那里有一道明显的崩口。
关爷把木鸟翻过来,看鸟肚子上的纹路,然后把它放在桌子正中央,对着所有人说:“这只鸟放这儿。年夜饭上桌的东西,不能动。”然后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盒子——一个扁长的桐木盒子,合页是黄铜的,磨得发亮。推给海生。“给你的。”
海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折叠刀。刀柄是深色木头,刻着一条蛇,蛇眼是两颗碎钻嵌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刀身展开巴掌长,刃口泛着冷光,开合顺畅无声。
“这刀跟了我十年。现在给你。”关爷说,“你眼睛好。耳朵也好。但在这个地方,光会看光会听不够。还得会防。”
海生把刀子合上,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谢谢关爷。”
“不用谢。用得上就行。”
阿虎已经在桌子那头夹了第三个饺子。嘴角沾着酱油,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用筷子指着那盘红烧肉对阿龙说:“哥,这个肉——这个肉你吃一口。跟咱妈做的味一样。不是,比咱妈做的还好吃。”阿龙夹了一块,嚼了几口,默默地把整盘红烧肉往阿虎那边推了半寸。
“关爷,”阿虎含着一嘴的肉,含糊不清地问,“你家厨子是哪儿请的?东北的?”
“四川的。”
“四川人做东北菜?”
“在东京待了二十年,哪儿的口味都会一点。”关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年轻人。他带过很多人——有人来的时候饿得皮包骨,有人来的时候带了一身刀伤,有人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被遣返。这些人里大部分是来躲命、逃债、碰运气的,吃过几顿饱饭就想走——赚够钱就走,攒够路费就走,待不下去就走。但这些人不一样。他们在大晦日晚上挤在六叠榻榻米上唱渔歌,嗓门大得邻居砸墙也不管。他们把一顿红烧肉吃出了年夜饭的架势。他们是真的想在这里活下去。老马给他汇报过工地上那件事——陆川是怎么在厕所堵住王工头、让中国工人的日薪从一万涨到一万八的。不是冲动,是算好的,每一步都算好了。
这小子能用。
关爷端着酒杯,目光在桌子那头扫了一圈,落在陆川身上。
“陆川,你留下。其他人多吃点,今晚吃不完的不许走。老马,加菜。”
“好嘞。”老马转身进了厨房。
陆川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角。
关爷站起来,推开客厅侧面一扇纸障子。里面是一间小茶室,四叠半大小,比外面安静得多。壁龛里挂着一幅字——“静水流深”。四个字,墨色浓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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