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朱鹭 (第2/3页)
水,嘴唇微微发颤。来日本三年,这是第二次有人替她出头。上一次也是红姐——三年前那个雨夜,红姐在垃圾箱旁边捡到高烧四十度的她,背着她走了两条街送到医院。医药费是红姐付的,房租是红姐垫的,进朱鹭工作也是红姐安排的。这个穿旗袍的女人从来没跟她说过“我疼你”,但每一件事都在说。
可她今天看起来不太好。
不是那种会倒下的不好,是那种站得太久了、忘了自己可以坐下来的不好。林澜注意到红姐在处理那个骚扰她的客人时的说法——“我让人打过招呼了”。不是“我找关爷帮忙了”,是“我让人”。红姐自己有人,有关系,有能力剁人的手。但同时她的眼底有青色的阴影,她的手指间歇性地颤抖,她在喝那种苦得发涩的浓茶,在吞那种没有标签的药片。她替所有人兜底,但没有人替她兜底。这个想法在林澜心里一闪而过,她没有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红姐不会让任何人替她兜底。那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牢笼。
俱乐部的门铃响了。美穗和千夏推门进来,正在把外套脱掉。千夏的金色假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进门就开始讲昨晚那个在她包间里哭了的客人——大阪来的电器商人,喝到第三杯就开始说老婆不理解他,喝到第五杯开始说公司要破产,喝到第八杯睡着了。美穗笑得直不起腰。百合跟在后面说希望今晚别碰上这样的大叔。她们的说话声把朱鹭从安静中拽了出来。这是一天真正的开始——傍晚六点。化妆间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镜子,镜子前面是一排射灯,灯光又白又亮,能把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出来。美穗正在对着镜子贴假睫毛,千夏在用电卷棒卷发尾。百合翻着包找她的幸运硬币,说今天出门忘带了,怕运气不好。千夏说这有什么可怕的,最可怕的客人昨天已经让我碰上了——一个大阪电器商人,哭着哭着吐在了我的包里。
“你那个包多少?”百合问。
“LV。”
“真的?”
“假的。但吐是真的。”
几个人笑成一团。林澜也笑,但她的笑比别人收得快一拍。她注意到红姐从吧台下面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进后面的办公室,关上了门。那个信封很厚,A4大小,塞得鼓鼓囊囊,封口处缠了好几道麻线,打了一个死结。林澜知道那种信封——朱鹭从来不把重要信息记在纸上,但红姐手里总有各种各样的人送来的“材料”。有些是账单,有些是合同,有些是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红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拿一些材料出去见人,回来的时候信封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换了。这种时候谁都不能打扰她。连关爷也不行。
“小雪,”百合探出头来,“有烟吗?”
“我不抽烟。”
“你真没劲。”百合转向千夏借了一根,点上,靠在窗边吸了一口。
山崎常务七点整到的。比预约时间早了五分钟,红姐从办公室出来,已经重新盘好了头发,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亲自去门口迎的他。他比林澜想象的要矮一些,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像一头正在闻气味的熊。西装是深蓝色的,料子很好,但穿在他身上有点紧——这几年肚子起来了。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金色的,表盘很大,和他粗壮的手指很配。
“山崎先生,这边请。”红姐亲自把他引到包间,转身前对林澜使了个眼色——记住我说的,听他讲。
包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矮桌,两张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抽象油画,画面上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和几根细长的暗红色线条,像雪地里的血。壁灯可以调节亮度,林澜把它调到最暗那一档——不是为了让气氛暧昧,是因为光线暗的时候,客人看不太清楚她脸上的表情。窗边有一扇落地玻璃,能看到新宿街头的灯火正在渐次亮起。
山崎坐下来,先喝了一杯啤酒解渴,然后换成威士忌。加冰,不要水。他说今晚加班刚结束,累得半死。说三菱地产最近在抢一块地,竞争对手很多,但他说了算。说日本的经济会越来越好,东京会变成全世界最贵的城市。这些话断断续续地混在一起,不像是说给林澜听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知道今年东京都的商业用地价格涨了多少吗?”他问林澜。
林澜摇头。
“四成。去年涨了三成。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银座那边有些地块,光土地价格已经比纽约曼哈顿贵了。我们三菱地产今年买下了洛克菲勒中心。”
“洛克菲勒中心?”林澜适时地表现出惊讶,“那个在纽约的洛克菲勒中心?”
“没错。”山崎又喝了一口,“美国人没钱,日本人有。再过几年,你们会看到整个美国都被日本买下来。夏威夷已经快是日本的了,洛杉矶也是,纽约也是。日本人辛辛苦苦工作了四十年,现在该收获了。”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脸颊泛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激动。劳力士表盘在灯光下闪着金光。他的眼睛在看着窗外的灯火,但不是在欣赏。是在占有,像一个农民站在自己地头上看快要成熟的庄稼。林澜给他倒酒,动作很轻,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滑落,几乎没有声音。
“这块表,”山崎忽然举起手腕,“去年在银座买的。不贵,才三百多万日元。我去年底跟一个做地产的朋友打赌——我说东京明年的地价还会涨三成以上。他不信。我说赌一块劳力士。他输了。新年的时候他把表送来,说‘你这个疯子’。我说我不是疯子,我是看懂了。”
他笑起来,笑声在包间里回荡。那笑声不是得意,而是觉得好笑——觉得那些不相信地价还会涨的人好笑,觉得这个世界好笑,觉得自己站在正确的一边好笑。
“山崎先生觉得明年的地价呢?”林澜轻声问。
“还用问吗?翻倍。我说的不是三成四成,是翻倍。”山崎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东京的人口在增加,土地就这么多。供不应求,价格只能往上走。而且政府也在放水——低利率、宽松信贷、扩大内需。所有的政策都在推着地产往上走。你告诉我,这种情况下地价怎么可能跌?”
他说得唾沫横飞。威士忌的琥珀色液体在杯子里晃荡,映着窗外霓虹灯的倒影。
林澜默默记下了这些信息。她记住的不是山崎吹嘘的部分——那个“翻倍”的预测可能是在夸大,也可能是真的。但她记住的是另一个细节:他说“政府也在放水”。“放水”这个词从三菱地产常务的嘴里说出来,和从报纸评论员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三菱地产是泡沫经济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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