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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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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那口棺材 (第3/3页)



    凌晨五点,大姑一家也匆匆赶来,人还没进门,悲痛的哭声已然传来,一声声喊着:“妈,你咋就走咧……”

    弟弟妹妹睡醒,看着满院白幡、人声悲戚,也跟着放声大哭,分不清是懵懂的害怕,还是真切的难过。

    唯独我,自始至终,没有掉一滴眼泪。

    我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已经换上寿衣、静静躺着的奶奶,又看着满屋往来寒暄、忙着琐事的亲戚。方才还哭声震天的众人,转眼便平复情绪,各司其事、闲谈走动,悲戚来得快,散得也快。

    奶奶的几个儿女围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泪痕未干,语气却已然归于平静。

    我听见小姑轻声说,奶奶昨晚八九点就一直念叨着要回家,执意要回老宅子。小姑百般安抚,答应天亮就送她回来,可奶奶终究撑不住,硬是凭着一口气,撑回了扎根一辈子的故土,算是真正的落叶归根。

    父亲低声叹道,夜里夹层的棺材莫名晃动,他心里就隐隐不安,心知是老太太执念太重,放心不下家里,放心不下我们,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回家、等见我们最后一面。

    那时的我,不懂什么是执念,不懂什么是回光返照,更不懂什么是人死前的牵挂与不舍。

    我只是心里空空的,隐隐明白:那个最疼我、最偏爱我、事事都想着我的老太太,永远永远离开我了。

    从奶奶离世,到设灵、守灵、下葬,整整六天,我硬生生没有落下一滴泪。

    身边不少邻里亲戚私下议论,说我冷血无情。

    所有人都知道,奶奶这辈子最疼的就是我,好吃的留给我、零花钱攒给我、事事护着我,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都给了我,可她走了,我却半点眼泪都没有。

    我也试过逼自己难过、逼自己落泪,可眼眶干涩,始终无泪。

    直到奶奶走后的第六天。

    我独自走进奶奶生前住的房间。屋内陈设依旧,桌椅、床铺、旧物件全都保持着她在世时的模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窗外气温不低,春日暖意融融,可我一走进这间屋子,只觉得四下冷清刺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再也没有那个笑眯眯等我回家的老人。

    那一刻,积压多日的情绪骤然崩塌。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没有哭声,没有抽搐,只有止不住的泪水,和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空洞。

    长大后我才慢慢懂得一个道理:

    人离开的那一刻,人往往是懵的、麻木的。真正的悲伤从不在离别瞬间,而是在往后无数个平淡的日子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想起她、再也见不到她,然后轰然崩溃。

    离别最磨人的,从不是那一刀剧痛,而是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时时事事,都会反复提醒你:那个最爱你的人,真的不在了,再也回不来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用科学解释那晚的一切。

    无风无震、无人触碰的夹层,沉重的寿材为何会自主晃动?

    为何奶奶明明已经弥留之际,却偏偏执念深重,非要撑着最后一口气,跨越村路,回到老屋、回到我们身边?

    老家老人常说,人临终前,会感知天命,会有牵挂、有执念,会拼尽全力奔赴最放不下的人和地方。也有人说,人走之前,会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受过多年教育,信奉科学,从不宣扬封建迷信,也从不刻意神化往事。

    可那晚的动静、那晚的画面、那晚所有人共同见证的异象,真切发生过,不止我一人看见、不止我一人记得。

    有些东西,科学未必能一一解释,但记忆与真心,永远不会骗人。

    我摩挲着手里泛黄的日记本,指尖抚过奶奶清秀的字迹。

    原来有些温柔,从未离开。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我的岁月里,岁岁年年,伴我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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