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四章 老乡见老乡 (第3/3页)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坚硬的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久久无法入睡。刘海东的话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原来,从踏上那架飞机开始,他就已经签署了自己的“消耗品”认证。他之前的侥幸和松懈,是多么可笑和危险。
然而,奇怪的是,预料中的新兵霸凌、欺压、老兵欺负新兵的现象,在这里几乎没有发生。训练营有着近乎严苛的、刻板的纪律。任何形式的斗殴、偷窃、辱骂同伴,都会受到严厉惩罚,轻则关禁闭、加练,重则直接“处理掉”。教官反复强调“北极星”的第一信条:绝对的团结。每个人都是亲兄弟,是你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这口号在陈默听来,充满讽刺。把一群来自世界各地、语言不通、背景各异的亡命徒和走投无路者,用纪律强行捏合在一起,告诉他们要“亲如兄弟”,然后把他们送上注定伤亡惨重的战场……这与其说是培养感情,不如说是一种更有效率的、让“消耗品”在死亡前能发挥最大效用的管理手段。毕竟,一群互相信任(哪怕是表面的)、不会在背后打黑枪的炮灰,冲锋起来更整齐,死得也更有“价值”。
训练的日子在压抑、疲惫和日益清晰的认知中飞快流逝。高强度但粗放的训练似乎永无止境,但时间其实只过了一个月不到。这天,结束了一天的泥地战术爬行后,教官宣布,他们这一批“新血”的基础训练阶段结束。接下来,会有一周的休整假期,之后将乘坐火车,前往R国西部,正式编入战斗单位。
假期?在这围墙和铁丝网之内?陈默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明白了,所谓的“假期”,只是不用进行高强度训练,但依然不能离开营区范围。不过,营区里确实“什么都有”——一个简陋的小卖部(用内部代金券,工资据说以后会发),一个摆着几张破台球桌和旧电视的活动室,甚至还有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灯光暖昧的“娱乐室”,里面有浓妆艳抹、眼神空洞的女人。
陈默对这些没兴趣。他唯一想的,是趁着这个机会,给家里打个电话。营区里有几部可以打国际长途的投币电话(费用极高),需要排队,而且通话时间有限制。
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拿起冰冷的话筒,投入几乎花光他手头所有代金券换来的硬币,陈默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很久,才凭着记忆,拨出了那个深深刻在脑海里、却许久未拨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的心上。终于,电话被接起,传来父亲熟悉而苍老了许多的声音:“喂?哪位?”
陈默的喉咙瞬间哽住了,他张了张嘴,才发出沙哑的声音:“爸……是我,小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父亲明显激动起来、却又强自压抑的声音:“小默?!真是你?你……你在哪儿?还好吗?怎么这么久没消息?”
“爸,我没事,我好着呢。”陈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正常,甚至带着点笑意,“我在国外呢,跟着一个外贸公司干活,跑业务,这边……这边机会多,能挣钱。就是忙,信号也不好,一直没顾上给您打电话。”
他语无伦次地编造着谎言,描述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光鲜体面的“外贸工作”,说着老板多么器重他,项目多么有前景,攒够了钱就风风光光回家……他说得很快,生怕一停下,就会泄露声音里的颤抖,或者被父亲听出破绽。
父亲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问一句“吃得好吗”、“那边冷不冷”、“注意安全”。他的问题简单而朴实,却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陈默心上。他能想象父亲坐在家里那间昏暗的客厅,捧着话筒,脸上是担忧、思念,和一丝因为儿子“有出息”而生的、卑微的欣慰。
“爸,您身体怎么样?按时吃药没?天冷了,多穿点……”陈默问。
“我好,我都好。你别惦记家里,好好工作,听领导的话,别惹事……”父亲絮絮地叮嘱着,那些话语陈旧而重复,此刻却让陈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哽咽。
通话时间快到了,提示音响起。
“爸,我这边要忙了,国际长途贵……等我这边稳定了,再给您打。您一定保重身体!”陈默急急地说。
“好,好,你也保重,注意安全……钱赚多赚少没关系,人平安就行……”父亲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爸……我……”陈默还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得死死的。
“小默,”父亲忽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遇到啥难处,记得……家在这儿。爸……等你回来。”
“咔嚓。”电话断了,忙音响起。
陈默还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僵硬地站在寒冷的电话亭里。眼泪终于冲垮了堤坝,汹涌而出,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金属话机上。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亭外,是R国东部荒凉营区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光秃秃的山脊。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
电话里父亲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温暖却残忍的光,照进了他此刻冰冷、血腥、充满欺骗和绝望的现实。
“家在这儿。爸等你回来。”
可他知道,从他在那份雇佣兵合同上按下手印(虽然没有纸质合同,但登上飞机就是默认)的那一刻起,从他在训练营穿上这身不合体的军装开始,回家的路,或许已经永远断绝了。
他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点被泪水洗刷过后的微光,依稀残留着一丝属于“陈默”的温度,但也正迅速被这片土地上凛冽的寒风和即将到来的、更残酷的命运,一点点冻结、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