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饭团 (第3/3页)
“老师,”方语彤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们。”
纪云舒没有说话。她看着操场上正在练习的学生们,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高子杰正在搬一箱水,阿瘦在旁边捣乱,阿圆笑得蹲在地上,赵海龙在喊“加油”。林冠宇站在方语彤的位置上,笨拙地挥着指挥棒,被其他人笑。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打开相册,把这张照片放在了“第一张全家福”的旁边。
七
校庆前三天,高子杰在早餐店遇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他像往常一样六点四十分到永和豆浆,点了饭团不要肉松和三明治。阿霞姐正在煎蛋,忽然朝门口喊了一声:“哎,老高,你儿子又来了!”
高子杰转头。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厂的制服,手里拿着安全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很高,很瘦,眼睛跟高子杰很像。
高子杰的父亲。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阿霞姐把早餐递过来,高子杰接过,转身就走。
“子杰。”他父亲叫住他。
高子杰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我听你们里长说了,”高父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最近在学校表现不错。”
“还行。”
“早餐是给老师买的?”
“嗯。”
沉默了很久。早餐店里的煎蛋声滋滋响,阿霞姐假装在忙,但耳朵竖得很高。
“钱够吗?”高父问。
高子杰愣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他父亲。他父亲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递过来。
“拿着。给老师买好一点的。不要每天都吃饭团。”
高子杰看着那几张钞票,没有接。“不用。我有零花钱。”
“拿着。”高父把钱塞进他手里,“你妈要是知道你在学校表现好,她会很高兴。”
高子杰攥着那几张钞票,嘴唇抿得很紧。他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安全帽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
高子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阿霞姐把豆浆递过来,轻声说了一句:“你爸每天都从这里经过,每天都会往你们学校看一眼。”
高子杰没有说话。他把豆浆和早餐拿好,往学校走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饭团不要肉松,三明治是火腿蛋。他忽然想,要不要给老师换点别的?
然后他想起纪云舒说的——“你给自己也买一份。”
他转身跑回早餐店,又买了一份蛋饼。
八
校庆那天,二年B班的表演出乎所有人意料。
方语彤带着全班走上操场中央。她手腕上戴着那个旧护腕,指挥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林冠宇站在她旁边,喊出第一声口令。高子杰站在队伍最后面,负责压阵。阿瘦和阿圆站在两侧,赵海龙在中间。
音乐响起。方语彤挥下指挥棒。
全班的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排练了两个礼拜,每一天放学后都在操场练到天黑。阿瘦摔过跤,阿圆掉过棒子,赵海龙转错过方向,高子杰甚至把器材砸到过自己的脚。但此刻,他们站在全校面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纪云舒坐在教师席上,旁边坐着周德明和孙丽华校长。
“你们班今年不错。”周德明说。
“还行。”纪云舒回答,但她的嘴角一直翘着。
表演结束,全场掌声雷动。二年B班的学生站成一排,向观众鞠躬。方语彤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她笑得很开心。林冠宇站在她旁边,偷偷递给她一张面纸。高子杰站在最后面,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孤单了。
九
那天晚上,纪云舒在群组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校庆表演结束时拍的。全班站在操场上,方语彤在最前面举着指挥棒,林冠宇站在她旁边,高子杰在最后面,阿瘦和阿圆在两侧,赵海龙在中间。所有人都笑着,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她写了一行字:“二年B班,校庆表演,圆满成功。谢谢你们。”
阿瘦秒回:“老师,我们是不是第一名?”
“还没公布。”
“一定是第一名啦!”
“如果真的第一名,下个月志工便当加鸡腿。”
群组里炸出一堆欢呼贴图。然后高子杰发了一条:
“老师,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纪云舒看着手机,笑了。她回了一个字:
“随便。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然后她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站在破旧教室前面,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倔强。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到背面。
“纪云舒,高二下,被退学前一天。”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被学生叫老师的第一年。”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灯。窗外,明德高中的路灯亮着,在夜色里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