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机扩产 (第2/3页)
个工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号箱放车间南侧,预留位置已经标好了,对准地上的白线。二号箱先放院里,等一号箱拆完了再进。搬的时候木箱保持水平,里面是精密部件,不能倾斜。老周你扶左边,小赵你扶右边,两个人同时用力,别一个快一个慢。”
明翰蹲在安全线后面,看着工人们把沉重的木箱一点一点挪进车间,小嘴紧抿着,两只手撑着膝盖,那姿势跟陆建设蹲在车间门口抽烟时一模一样——弯着腰,缩着肩,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赵红路过的时候笑着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小不点,又来看热闹了?”明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不是热闹,是看安装”,那语气老成得跟他爹如出一辙。
木箱拆开的时候,新机器的铸铁床身露了出来。深灰色的烤漆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梭子轨道的弧度优美得像一道眉毛,轨道表面的光洁度比老机器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建梅拿着卡尺量了量床身的水平度,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传动轴的润滑口。她的动作很熟练,跟上次去深圳接机器时练出来的一样——先看水平,再看润滑,最后检查电路接头。每检查完一项就在本子上画一个勾。
明翰趁人不注意,从安全线后面溜进了车间。他蹲在离机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建梅调试。日光灯把新机器照得通体发亮,他小脸上的绒毛在灯光里泛着淡金色。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跑回堂屋,从灶台边翻出他娘的针线盒,把那个旧梭芯拿了出来。他举着梭芯跑回车间,蹲在新机器旁边,把手里的小梭芯和机器上正在安装的梭子放在一起比了比。铁梭芯和木梭子摆在一处,一大一小,但形状确实很像——都是流线型的,两头窄中间宽。
“姑姑,”他扯了扯建梅的衣角,“这个大的跟这个小的是不是一样的?”
建梅正在紧一颗地脚螺丝,头也没低。“你手里那个是缝纫机上的梭芯,这个是织布机上的梭子。原理一样,大小不一样。缝纫机小,梭芯就小;织布机大,梭子就大。把里面的纬线退绕出来的方式也不一样——梭芯是旋转退绕,梭子是轴向退绕。”她把螺丝拧紧,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你把你那个放回去,别弄丢了,你娘缝衣服要用。上次你拿走她的顶针,她找了三天。”
明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没有把梭芯放回去。他又蹲下来,把梭芯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看了半天,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还在。那天晚上田秀芹找梭芯找了半天,最后在明翰枕头底下找到了——他用一块碎布头把梭芯包得好好的,跟他的草编蚂蚱放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躺在枕头下面,一个是玩的,一个是“研究”的,在明翰眼里大概没有太大区别。
田秀芹拿着梭芯站在炕边,看着已经睡着的明翰。这孩子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张,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还保持着握梭芯的姿势。她弯腰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把梭芯放回针线盒,回头跟陆建设说了一句:“你这两个儿子,一个在纸上画机器,一个把零件藏枕头底下。这以后怎么得了。”
陆建设正在灯下看佛山厂家的设备说明书,厚厚的说明书全是繁体字,他读得很慢。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炕上熟睡的两个孩子——明远睡相老实,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明翰整个人横过来了,脚丫子搭在明远腿上,明远也没推开。“让他们去。当年我在深圳,枕头底下藏的是扳手和螺丝刀。”他翻了一页说明书,又加了一句,“那台新整经机明天要试机,你让明翰别一大早就蹲在车间门口。试机的时候转速高,小孩子靠太近不安全。”
建梅从深圳回来的那天,带回来的不只是一台二手整经机。
那台整经机是三年前出厂的,原厂保养记录齐全,因为厂子搬迁换了新设备才淘汰下来。建梅在深圳待了十来天,跑了七八家二手设备商,最后在一家跟陆记有过棉纱供货关系的纺织厂找到了这台机器。厂长姓贺,是陆记棉纱生意上的老相识,听建梅说是陆记要买,给了一个实在价格,还额外配了一套备用齿轮和两根传动皮带。建梅在电话里跟陆建设汇报的时候说了句“贺厂长说这台机器是他亲手挑的,用了三年没出过一回大毛病,到了咱们手里不会受委屈”,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陆建设听得出来她心里是满意的。
但让陆建设意外的不是机器——是建梅带回来的另一个消息。
建梅在深圳那几天除了看设备,还去了一趟建婷住的地方。建婷租的房子在深圳郊区一个叫白石洲的城中村里,是个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单间,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厨房是在走廊里用煤气灶搭的,煤气灶旁边就是公用水龙头,洗菜洗碗洗衣服都在那里。建梅到的时候建婷刚下班回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从食堂打的盒饭——盒饭已经凉了,菜汤凝成了胶状。
建梅在那间小屋里坐了一个下午。姐妹俩挤在那张窄床上,建婷把这两年攒下的工作笔记拿给建梅看——厚厚好几本,封皮都翻烂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面料的规格参数、不同国家客户的特殊要求、信用证常见条款的中英文对照。有些页面被汗水洇花了,字迹模糊得只能辨认个大概;有些页面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纺织行业新闻,剪报的边角已经泛黄了。建梅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建婷用圆珠笔画的表格,数据列得清清楚楚——年份、进口量、主要供应国、平均单价。表格下面的备注栏里写着:“以上数据来源:香港贸发局行业报告,深圳图书馆外文阅览室。”
“姐,”建婷又翻到一页指给她看,“你看这个——孟加拉每年进口工装布的数量。这是我托一个做报关的朋友帮我查的数据。他们那边本地的纺织厂做不了高强力的工装布,全靠进口。咱们的混纺布如果能把耐候性再提高一点,完全有机会打进去。上次我跟大哥提了一嘴,他让我先把数据整理好再说。”
建梅看着那页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想起建婷小时候算术成绩并不好,每次考试都是勉强及格。现在她一个人在外面,自己学会了查数据、做表格、分析市场。她翻到最后几页,发现建婷还做了另一份分析——把东南亚几个主要国家的工装布进口数据全部列了表,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价格区间、主要供应国和市场空白点。那些数据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释,有些注释是用英文写的——单词拼错了好几个,但意思都能看懂。
“你这些数据整理得这么细,大哥看过没有?”
“电话里说不清楚。长途电话费贵,每次只能讲几分钟。”建婷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磨毛的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本来想写封信寄回去,但这些数据太多了,光表格就做了好几页,写信写不完。姐,你回去的时候帮我带个东西给大哥——”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叠资料,有东南亚各国的工装布市场分析、有潜在客户名单、有竞争对手的面料样品和价格对比表,还有她自己写的一份详细的开拓东南亚市场的建议书,足足十几页,“这是我这两年在外面跑客户积累下来的,本来打算过年回家时带回去,但今年过年又没回去成。你帮我把这些交给大哥。里面有些是客户反馈——有的说咱们的布耐磨性够但手感偏硬,有的说颜色不够鲜亮。我都在后面写了建议——不是技术建议,是客户原话。具体怎么改让大哥自己去判断。”
建梅接过那个信封掂了掂,沉甸甸的。“这些话你怎么不打电话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有些客户反馈我自己也没把握判断对不对,怕误导大哥。”建婷笑了一下,那笑意一闪就没了,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还是让大哥看了资料自己判断比较放心。里面有份我做的东南亚工装布市场分析,我花了大半个月才整理完的,让他重点看那一份。”
建梅把信封放进自己的行李包里,拉好拉链。临走的时候她又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建婷。建婷打开一看,是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又密又匀,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小的桂花——是她娘的手艺。桂花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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