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人心有洞 (第2/3页)
拿回来一张数额不小的订单,是省城一家贸易公司的,要了一百匹布,总金额将近两万。这在当时是一笔大单。陆建设拿着合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公章清晰、条款合理、付款方式也说得过去。他准备签字的时候,母亲陆老太太坐在一旁,忽然开口让他把合同读一遍。陆建设念了,老太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建设,这个金额不小,对方的底细你亲自去核实过没有?光凭一张纸,靠不住。”陆建设那时正蹲在院子里,满头大汗地修理一台罢工的电动机,满手机油,头也没抬:“娘,人家都在省城开了办事处了,明远跟了这么久,没出过什么岔子。您就放心吧。”老太太没再说话,但她的目光在那份合同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还有一次,是在晚饭桌上。周明远提出,为了更好地服务大客户,他想在省城租一间办公室,每个月租金加上水电、人工,大概要小几百块,问陆建设能不能先垫付一笔启动资金。他说得合情合理:“陆老板,咱们现在的客户越来越多,有时候人家想见我们,还得约在茶馆里谈,不像个样子。租个正经办公室,摆上样品,挂上牌子,人家来了也放心。”陆建设觉得有道理,正要点头,母亲陆老太太放下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建设,你爹当年用三袋红薯干换纺车的时候,是看准了那架纺车能出线。你现在把钱给这个人,你看准了什么?”陆建设扒了口饭,含糊地应道:“娘,我都盯着呢。账本我每个月都核,跑不了。”
那段时间小妹建婷正好从县城的裁缝铺回来休假。她长高了一些,出落得更水灵了,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着,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嘴快,在饭桌上听说了周明远的事,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大哥,我在县城听过这个名字。我们裁缝铺的老板娘说他以前在供销社的时候就跟人合伙倒过账,后来被人告了才走的。”陆建设一愣:“你怎么不早说?”建婷撇了撇嘴:“我上次回来就想跟你说,你整天忙得脚不沾地,跟你说话你都听不见。这次要不是我回来,你还不知道呢。”陆建设沉默了。但转念一想,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总得给个改过的机会。他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好好学你的裁缝手艺,厂里的事别操心。”
建婷嘟着嘴没再说话,但那天夜里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大哥,我在县城学会了怎么看合同和票据。老板娘说,合同上签字之前一定要看清楚对方公司的全称和注册地,公章不对路数的都不要签。你下次签合同之前给我看一眼。”陆建设第二天早上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建婷已经走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心想小妹真是长大了,知道替哥操心了。但转念又觉得她小题大做,一个裁缝铺学徒能懂什么合同。
周明远在省城租了办公室之后,业务铺得更开了。他从市里跑到了省城,从百货商场跑到了批发市场,从棉布拓展到了混纺面料和工装布。陆记的订单量在那几个月里翻了一番,机器昼夜不停地转,工人们三班倒都忙不过来。陆建设又添了一台新机器,又从邻村招了几个工人,厂房里越来越热闹,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陆建设对周明远的信任越来越深。他开始把一些大额货款的代收权也交给周明远,理由是“省城那边银行转账方便,你帮我收了直接存到对公账户里,省得我自己跑来跑去”。周明远每次都按时把钱存进去,存单拍照发回来,附带银行回单的复印件,整整齐齐地贴在账本后面。陆建设核对了几次,分毫不差,慢慢地也就不再每一笔都盯着了。
田秀芹对这件事一直不放心。她虽然不识字,看不懂账本,但她有一种朴素的直觉。她跟陆建设说过好几次:“建设,你让那个人经手的钱太多了。我听说老赵家的媳妇说,周明远在省城租的那个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连个帮手都没请。那么大的业务量,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陆建设正在算账,头也没抬:“他跑业务有一套,不用人多。再说我都核过账了,没问题。”田秀芹站在他身后,看着丈夫埋头算账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但她转身回了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几块“陆记”旧木板,一块一块地摸过去。木板上的字已经被摸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每一道划痕她都记得,像是刻在她自己的手心里一样。
有一回,田秀芹实在忍不住了,在吃晚饭的时候又说起了这事。那时候明远正坐在炕上玩一个用草茎编的蚂蚱,明翰趴在他娘怀里打瞌睡。田秀芹把明翰放在炕上盖好被子,转过身来对陆建设说:“建设,我昨天去镇上买盐,碰见老赵家的媳妇了。她跟我说,周明远在省城的那个办公室,上个月就退了。她还说周明远最近在县城露面的时候,穿了一身新行头,还戴了一块表。”陆建设正在喝粥,闻言碗沿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喝了一口:“可能是生意好了,置办些体面衣裳。这事我知道。”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看田秀芹,而是盯着碗里的粥,拿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米粒被他搅得转圈。田秀芹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没底了。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那碟咸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份不安,在三个月后,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那年深秋,厂里接了一笔大单,需要进一批新棉花。陆建设算了算手中的流动资金,加上几个经销商即将到期的回款,刚好能周转开。他让周明远催一催那几个经销商的款子。周明远拍着胸脯应下来,拿着文件袋出了门,临走前还笑着跟陆建设说:“陆老板放心,这批款子一回来,咱们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一个礼拜过去了,没有动静。陆建设打电话到省城办公室,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留了言,等了一天没有回音。第二天又打,还是没人接。他的心跳开始加快,手指摁电话键的时候有些发抖。两个礼拜后,周明远终于回来了一趟,说经销商那边财务压了款,还要再等半个月。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从容、笃定:“陆老板,省城那边年底结账就是这样,都要拖一拖。您放心,跑不了,都是老关系了。”陆建设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依然干净整洁,胡子刮得精光,衬衫的领子还是白的,没有一丝褶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他注意到周明远的手腕上确实多了一块表——银色的表盘,皮质的表带,看着不便宜。他以前不戴表的。
那天夜里,陆建设翻来覆去睡不着。田秀芹也被他吵醒了,两个孩子睡在旁边炕上,她怕吵醒孩子,压着声音问:“怎么了?”陆建设说:“没事,你睡。”但他最终还是披上衣服爬起来,点亮了办公桌上的煤油灯,打开抽屉,把周明远经手的所有订单和回款记录,从头到尾,一笔一笔地核对。
煤油灯的光跳跃着,映着他越来越凝重的脸。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灯光下像一群不安分的蚂蚁,爬满了他的视线。他先从最近的开始核,一笔一笔地对,回款记录、银行存单、客户签字确认函,都有。但当他翻到三个月前的一笔大额订单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笔订单的金额是两万八千块,客户是一家省城的贸易公司,合同上盖了章,签字也齐全,但回款记录那一栏是空的。他翻遍了所有的银行存单复印件,没有找到这笔钱的入账记录。他又往前翻,翻到另一笔,金额更大——将近三万块,同样是省城的客户,同样是周明远经手的,同样没有回款记录。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账本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翻得更快了,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纸页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把所有的记录都过了一遍,最后确认了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事实:周明远经手的货款中,至少有将近六万块,没有入账。
天,塌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炕上的孩子被惊醒了,明远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迷迷瞪瞪地喊了一声“爹”。田秀芹赶紧拍了拍他的背:“没事,睡吧。”又转头看见丈夫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账本,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随时要崩断的琴弦。她安顿好孩子,披衣下炕,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什么都没问,只是从他手里轻轻抽出账本,放在桌上,然后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里全是冷汗,指尖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她攥着的时候还在不可抑止地发抖。
“建设,出什么事了?”
陆建设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铁,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周明远……把钱卷走了。六万块。”
田秀芹的手猛地一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丈夫的手,然后转身去给他倒了一碗热水。水温热的,她端着碗递到他手里,碗沿碰到他嘴唇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她看着丈夫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算一笔永远算不清的账。她把碗推到他嘴边,说了一句:“先喝口水。然后你该去哪去哪,家里有我。”
陆建设抬头看了妻子一眼。田秀芹站在他面前,头发散乱,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旧褂子。但她的眼神是稳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无论外面风浪多大,井水依然平静。他没有喝水,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冲出了门。
他发了疯似的骑上自行车,在凌晨的寒风中往镇上周明远租住的房子赶去。凌晨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跑了,不能让他带着陆记的血汗钱跑了。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车灯是坏的,他全凭月光和熟悉的路面判断方向,几次差点冲进路边的沟里。到了镇上,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屋里一片狼藉,被褥、衣物、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墙上几枚孤零零的钉子,和地上几张揉皱的废纸。有一张纸上写着几个电话号码,他蹲下来捡起来看,都是省城的号码,有一个他认识,是周明远经常联系的客户。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又看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墙角的灰尘印子显示那里曾经放过一个行李箱,床板上的棕垫已经塌了一半,枕头不见了,连枕套都被扯走了。房东揉着惺忪的睡眼出来,说那人两天前就退了房,走得很急,连押金都没要。陆建设站在那间空屋里,听着房东絮絮叨叨地说着“我也没想到他走得这么急啊”“他还欠我半个月水电费呢”,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百台织布机同时在空转。
六万块。那是陆记三年的纯利,是全厂十几个工人两年的工资,是他母亲拖着残腿跑了十七天才省下来的全部家底的两倍。那是明远四年的学费、明翰五年的口粮、是田秀芹那对银镯子的十倍价钱。
陆建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厂里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地平线泛起一线苍白的灰光,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旧纸。那天下着小雨,秋天的雨,冰凉刺骨,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雨丝又细又密,像筛子筛下来的水雾,不一会儿就把他浑身上下浸透了。他站在厂房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自己亲手建起来的青砖厂房,看着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看着那台昼夜不息的机器在窗纸上投出的剪影。工人们已经开始上工了,机器的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熟悉的、踏实的、让人心安的声音。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步也迈不进去。
田秀芹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家里跑过来。她的鞋也没穿好,一只脚穿着布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泥水里,裤脚全是泥,裙摆沾满了草屑和泥点。她看到他这副模样,什么都明白了。她没哭,没骂,只是走过去,把伞举过他的头顶,用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但掌心还是暖的,那股暖意从他的手背一点点渗进去,像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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