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五十四)风 (第3/3页)
人说这些,也许是那些酒,也许是这些雨,也许是这个老人眼睛里那层极淡的光让他想起了矿区紫色暮光里自己的倒影。
胡嗖没有接话,只是把酒碗斟满,推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被飓风磨了几千年的眼睛,能看穿一个人所有伪装,却从不戳破。
“我第一次卷飓风救地球星的时候,死数千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在风眼边的石壁上,每年忌日一个一个地念。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不清楚,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是不是我再多算一遍就能少死几个人。但我当时只有一次机会——不出飓风,全星人活不过三十年。我选了飓风。那年我跟你差不多,也觉得自己是个魔头。后来有人告诉我,魔头不会在死人的忌日上念名字。念名字,是人做的事。”
森智握着酒碗的手顿住了。这个人,他听过这个名字——联邦退隐风之眼星的三千岁英雄,跟韩昌喝酒把韩昌喝趴下的那个风魔胡嗖。韩昌跟他提过。当时韩昌说“我跟他喝酒,谁也赢不了谁”,语气没有惯常的戏谑。
胡嗖从怀里掏出一块新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又写了一个“风”字。这一次写得比刚才更歪,歪到森智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这个被全星域误解为风魔三千年却从不辩驳的人,这个把飓风压在木板上的狂放雅士,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义之人。不是因为没有比他更强的人,而是因为比他强的人选择了杀,而他选择了救。这种选择不是一次性的,是三千年来一直都在做的。
胡嗖把新写的木板推给他。“送你。‘风’就是风,不是魔也不是神。人做的事,是自己选的。”
森智接过那块字歪歪扭扭的木板,低头看了很久。妹妹说他是魔头,生来如此,不可改变。胡嗖是魔头,人人都这么叫,但他救了整整一颗星的人命。韩昌杀了无数人是剑神,郑明俊手上沾满鲜血是救命恩人,老刀从暗影议会走出来是联邦的农业部长。他们每一个人都曾是魔头,每一个人都在某个十字路口选择了另一条路。
“我妹妹说我天生是魔头,妄想救世是做梦。我说我有一个想保护的人,为了她我想做个人。现在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自我感动,也许是我真的变了,也许两者都有。我分不清楚。”
胡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分不清楚就对了。你以前分得清楚——吞噬就是正确,杀就是本能,没得选,所以不用纠结。现在你纠结,是因为你在选。选本身就是答案。”
森智抬起头看着胡嗖,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很久没有笑过了。他站起身“我,森智,五千岁,愿与胡嗖结为异姓兄弟!”胡嗖也站起毫不迟疑:“我,胡嗖,三千五百岁,愿与森智结为异姓兄弟!”两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森智感受着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吞噬之力代谢酒精,两人一碗接一碗地干,森智放任自己彻底醉了。他趴在桌上时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胡嗖还在喝,独自看着小酒馆外青山如黛。
森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矿区紫色暮光里莲卡往旁边挪出半块矿石,而他慢慢走过去坐在她的身旁,梦见韩昌的剑光擦过眉心只差三寸,梦见郑明俊端着地瓜酒对自己说“能把他喝趴下的人你是第三个”,梦见杨思纯在冰川会客室里说“美颜膏给你,营养素给莲卡”。然后他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山间小雨还在下,老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着均匀的呼噜。胡嗖还在桌对面,笔直地坐着,面前摆着三块写满“风”字的木板。
“你醒了。”胡嗖把其中一块递给他——最端正、笔画最工整的一块,一笔一画都是楷书。“这个字送莲卡。就是一个字写得不太好的人祝福她的。”
森智双手接过木板,木板背面多了几行极小的字,是刚才他醉倒时新添的:“风吹五千年,吹散万层云。散尽青山在,尽不负暮光。”他把木板贴在胸口,那个曾经没有心脏的位置现在有一颗心脏在跳。他对着胡嗖郑重地叫了一声:“胡小弟,干了这碗!”胡嗖也端起酒碗:“来,为青山再喝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