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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深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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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一十四章 深土 (第1/3页)

    谷雨过后,雨就多了起来。

    不是冬天那种瓢泼的、带着雷声的雨。是春天的雨,细细的,绵密的,没完没了的。像天上有人在纺线,银灰色的线,一根接一根,落下来,落不尽。

    河又涨了。

    去年夏天那场大水,把镇西头的河堤冲塌了一块。冬天的时候,镇上的人用碎石和水泥补了补。但补得不结实。今年春天的雨下了半个月,河水一天一天地涨,涨到堤岸边上,泡着,渗着。补过的那块堤岸,先是渗出水来,然后裂缝,然后——塌了。

    塌得比去年还大。

    河水卷着泥沙,漫过堤岸,漫到河滩上,把去年安安挖过泥的地方,整个吞了进去。水退的时候,河滩变样了。原来的河滩,是一层一层的,上面是沙子,下面是胶泥。现在,塌下来的泥土把河滩盖住了,露出一层暗黄色的、带着根须和碎石的新土。

    镇上的人,站在河堤上看水。有人骂娘,有人叹气,有人盘算着怎么修堤。安安也去了。

    他站在塌了的堤岸边上,看着那片新露出来的土。土是湿的,被水泡了半个月,软塌塌的,冒着一股子土腥味。和河滩上的胶泥不一样。胶泥是细的、滑的、凉的。这种土,粗,带着沙粒,带着草根,带着碎石子。土里,还混着一些碎瓦片——青色的,灰色的,薄薄的,边缘锋利。

    安安蹲下来。他的手,悬在土面上方,没有碰。

    他"听"到了。

    不是一声"嗡"。是一层一层的嗡。像地层。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那层,是去年的洪水。再下面,是堤岸上的碎石和水泥。再下面,是几十年前的老堤——用夯土打的,一层一层,夯得很实。再下面,是更久以前的东西。

    他的手,慢慢落下去。指尖碰到了土。

    土是凉的。但凉的下面,有一种很远的、很沉的、像大地心跳一样的东西。不是"咚"。是"咚——咚——"。很慢。很慢。像一个人,走了几百年,走得累了,坐在地底下,心跳慢下来了,但还在跳。

    他的手指,在土里,拨了一下。拨开一层湿土,露出一块东西。

    不是瓦片。是陶片。

    灰红色的,表面粗糙,边缘不规则。他捡起来。陶片不大,巴掌大,厚度不均匀,一面光滑,一面粗糙。光滑的那面,有指纹的痕迹——不是印上去的,是捏的时候,手指在泥上留下的凹痕。凹痕很浅,但很清楚。一个手指印。食指的。从指根到指尖,弯弯的,像一个月牙。

    安安把陶片翻过来。粗糙的那面,有火烤过的痕迹。不是窑里的火。是篝火。很猛的、很野的火。火舌舔过陶片,留下一层黑色的、不均匀的焦痕。焦痕下面,是泥的本色——灰红。

    他"听"到了。

    很远的。很沉的。一个女人,坐在河边,手里捏着一块泥。泥是湿的,从河底挖上来的。她把泥放在手心里,用另一只手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按。按成扁圆的形状。按的时候,食指弯了一下,在泥上留下一个月牙形的凹痕。

    然后,她把泥放在火里。不是窑里。是篝火。枯枝烧起来的火。火很猛,很野,没有窑膛的约束,到处乱窜。泥在火里,被烧了。烧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红了,有的地方黑了,有的地方还没烧透。

    烧完了。泥变成了陶。硬的。脆的。她拿起来,看了看。陶片是扁圆的,像一只小碟子。她用它盛水。水从河里舀上来,倒进陶片里。水漏了。因为陶片没烧透,有细小的裂缝。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回河里。

    她笑了。把陶片扔在河滩上。

    陶片躺在河滩上,被泥沙盖住,被河水冲刷,被淤泥掩埋。一层土盖上来,又一层土盖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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