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十一年隙 (第2/2页)
老弱支撑,岁岁水湿暑蒸,筋骨劳损入骨。
前岁水涝之伤未愈,连年摊派不止。
庶民依旧畏法、守序、敬天命、尊王庭。
但心中初生微怨,不敢形于色,不敢发于声,只藏于晨昏耕作的叹息之间。昔年庶民见隶苦,自知优于隶,常怀侥幸、常安天命。
十一年之后,徭赋日重、家计日蹙、丁男日寡。庶民始知:中民之安,亦是暂安;阶级之隔,只隔一线危途。
今日居高望泽,明日稍有过犯,阖家便堕泥沼。
敬畏仍在,安稳渐虚。盛世中层的从容,逐年消磨,只剩负重苟存。最后隐于王室少年之目。
是年,姒不降年方六岁。自幼生长高台,日日观宗庙之礼、朝堂之仪、方国之贡。
前十年所见,唯盛世规整、天下臣服、王法严明。至十一年,童眸初开,渐知高下之别、劳逸之殊、死生之隔。
偶乘车辇巡郊,隔着阜地远观荒泽:泽底人影佝偻终日,暮夜僵卧泥棚,无声无息,如草木土石。
又见庶民鬓生白发、面含疲色,终岁劳苦,不得闲息。
孩童无心,却生初惑:何以王庭清闲?何以庶民疲苦?何以泽隶如枯骸?
王族宗老以“天秩定数、贵贱天命”解惑。
六岁稚子默然不语,心中疑念暗藏不发。盛世完美的礼制说辞,第一次在少年心底,裂开极细极微一道缝隙。
王庭群臣、巫祝、宗老,皆言十一年国泰岁丰、四夷安宁。无人看见:隶心已死,民力已疲,少主已生疑思。
大治之世,外无裂痕,内有暗隙。如老丘冲积古壤,表层平整坚润,底层淤层日积、沉垢暗积,待时必裂。
暮色再落老丘。高台宗庙香火绵绵,明堂议政井然有序。阜地庶民归庐炊粟,疲息沉沉。荒泽隶众僵卧泥棚,死寂无言。
十一年之隙,无声、无痕、无迹。却是日后夏世变局、阶狱松动、王道更迭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