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枕石卧苍岩 (第2/3页)
丝云翳,只余下满林清辉倾泻而下,照得行路人眉发皆如银霜般清冷。
远远望去,竹屋深处篝火明明灭灭,映出两道婀娜剪影。待到近前,绮红早已按捺不住,提着裙裾小跑几步迎了上来,眉眼弯弯,娇声唤道:“金大哥!”一旁的含翠抱着双臂,倚在竹上,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嗔怪道:“你金大哥这不是回来了吗?还不快些迎进去,杵在这儿作甚?”说罢,她眼波流转,朝着金笑开娇哼一声,似笑非笑道:“金大公子,你若再不回来,我们三人,今日怕是要活活饿死在这了。”金笑开闻言一怔,奇道:“含翠姑娘此言何意?”
含翠白眼连番,伸手在绮红背上一推,将她顺势推到了金笑开怀中,佯装恼怒道:“还能为何?金公子迟迟不归,绮红这丫头便死活不肯我们动筷,非要等你回来才肯开席。你且快些进去吧,再耽搁下去,可真要饿死人哩。”
绮红双颊飞红,却并未躲闪,只是抬起一双水润的眸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金笑开,轻声道:“金大哥,你……可算回来了。”金笑开只觉怀中少女轻盈如燕,鼻尖萦绕着发间淡淡清香。他心头一暖,目光柔和地看了绮红一眼,轻轻扶稳了她,温声道:“劳绮红姑娘挂心了。”
竹屋中央,一张宽大木桌已然备好,四周配了四张木凳,木质尚新,想来是白日里新制。桌上摆了四碟清淡素食,虽无荤腥,却也排列得整齐清爽。
刘定钦抱着一坛酒,见金笑开走近,抬眼笑道:“回来了?今日所行可还顺利?”金笑开嘴角微扬,笑答:“自然。”身形一侧,将背后包裹解下,随手往桌边一丢,又道:“回来时,顺手得了些好物件。”
刘定钦闻言一喜,放下酒坛,上前拆开包袱,眼中笑意更盛。却见包中竟藏着两只灰白野兔,毛色油亮,尚有余温。他刚解开束缚,两只野兔便猛得朝外窜去,只听“呀”得两声惊呼,绮红与含翠眼疾手快,一人抱了一只,紧紧揽在怀中。
金笑开见状,得意非常,从怀中摸出一粒槟榔丢入口中,嚼得咯吱作响,笑道:“稍后有劳刘兄一展刀功……”话音未落,绮红已满面欢喜地凑到金笑开身前,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怯生生说道:“金大哥,这是送我们的吗?好生可爱。”
金笑开与刘定钦闻言,眼皮齐齐一跳,互视一眼,尽是无奈。金笑开狠狠闭了闭眼,再看向满桌清淡素食,只觉腹中愈发饥肠辘辘,心中痛不欲生。可被绮红一双眼睛满是期望盯着,终究不好拂了她欢心,只得忍痛强笑道:“喜欢便好,喜欢便好。”
含翠在一旁抱着兔子,抿嘴偷笑,故意道:“金公子,这兔子既是我们收下了,今晚便不劳烦刘公子动刀了。明日奴家给它寻些青草,养在屋后,岂不比吃了强?”绮红闻言,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下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眶悬泪:“金大哥……它们好可怜,我们不要吃它们好不好?”
“满席清素,不见半点荤腥,在下这五脏庙更是可怜。”金笑开心中暗自哀嚎,只觉得眼前一黑,方才还嚼得咯吱作响的槟榔,此刻彻底没了滋味,宛如嚼蜡。望着绮红那双泪光盈盈的眸子,只觉得腹中饥饿愈发汹涌澎湃。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点头道:“不吃不吃。这兔子……便养着吧。”一旁的刘定钦早已不忍直视,默默别过头去,仰头又灌了一大口烈酒。
绮红闻言,破涕为笑,连忙松开手,任由那灰白野兔在桌上蹦跶。金笑开嘴角抽动,看着那两只在桌上撒欢的野兔,只觉它们好生刺眼。幽幽叹了口气,扭头吐掉槟榔,认命般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青菜塞进嘴里,僵硬地咀嚼起来。
刘定钦见状,忍不住低笑一声,将酒坛往他面前推了推:“金兄,酒管够。”金笑开一把抓过酒坛,仰头猛灌一口,心中暗暗发誓,明日定要再弄些能吃的荤腥来。
绮红与含翠各自将怀中的野兔安置妥当,这才依次入座。四人早已饥肠辘辘,片刻之间,四碟素食便被争抢得干干净净。席间觥筹交错,酒香四溢,众人皆有了几分醺醺醉意。金笑开本就不胜酒力,加之白日里跋山涉水、游玩嬉闹,此刻只觉眼皮沉重,昏昏欲睡,便当先抱拳告罪,欲退下歇息。
见他身形微晃,目光不经意扫过绮红,却见少女双颊莫名飞起两团红云,宛如三月桃花。螓首深深低垂,纤纤玉指不断绞着衣角,恨不得当场钻进桌底下去。金笑开见她脸红已是惯了,虽不知她为何羞怯至此,却也不曾在意。他正欲动身离去,身后却传来刘定钦懒洋洋的声音:“金兄明日有何安排?”
金笑开停下脚步,摇晃着身子转过身,醉眼朦胧,笑道:“近些日子,还需往雁荡山。刘兄有何吩咐?”刘定钦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倒也无事,随口一问罢了。”话音落下,他目光微转,朝一旁使了个眼色。含翠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将桌上碗筷菜碟草草收拾了一番,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娇嗔道:“好生困倦,奴家先歇息去了。”说罢,二人一前一后,打着哈欠回屋,只留下满桌狼藉。
金笑开望着桌上几道残羹冷炙,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叹道:“含翠姑娘当真是洒脱不拘。罢了,今日酒多,明日我再收拾便是。”说罢,他身形微晃,拖着虚浮的步子朝屋内走去,只余下绮红一人。她依旧低着头,双颊的红晕未褪,默默拿起布巾擦拭桌面。桌上早已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她却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木纹,心跳却撞如擂鼓,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推开竹门,金笑开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取出火折子,点燃烛台。烛火“噗”一声亮起,摇曳的暖光瞬间充盈了整间屋子。烛火闪烁,满目暖红,惊得金笑开一个激灵,酒意顿时散了七分。揉了揉惺忪睡眼,借着暖光定睛看去,却不由得愣住了。
暖光之下,却见桌上铺着崭新红毯,上面并排摆着两只青瓷小杯。杯柄上缠着鲜艳的红绸,红绸紧紧相连,分明是去繁就简后的合卺酒具。再抬眼望去,案上蜡炬换成了两支粗大的红烛,烛泪缓缓淌下,透着几分喜庆。而一旁的床榻上,原本素净的粗布棉被,改换成一床红底印花的新被。乍看之下,虽是简陋,但却是寻常百姓置办婚事时所用物件。
“当真酒多误事,竟然进错了屋子。好在未鲁莽行事,饮了壶中酒水。”金笑开连忙起身,旋身便欲推门离去。身后忽得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回头看去,却见绮红不知何时已将竹门轻轻关上,背靠门板,双手仍旧绞着衣角,却比先前更是紧张。她扭扭捏捏地挪到金笑开身前,螓首低垂,不敢抬眼看他,声音细若蚊呐,羞答答地说道:“公……公子,夜深了,该……休息了……”说话间,鼓起莫大的勇气,抬起微微发颤的纤纤玉手,作势便要替金笑开宽衣解带。
金笑开霍然一惊,脑中灵光乍现,总算将今日种种蹊跷串联起来。细细想来,昨日马车颠簸,绮红始终紧护着怀中的包袱,想必便是那时悄悄藏进了这些物件。心念电转间,他已是几番天人交战,最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腹波澜,伸手轻轻扶住绮红的肩头,将她引至桌边凳上坐下。他本想倒口凉茶润润喉,借以平复心神,可目光触及桌上那对红绸缠绕的合卺杯,心头没由地涌起一阵烦闷。他索性摸出一粒槟榔丢入口中,用力咀嚼了几下,借着那股辛辣与苦涩稳住心神,这才故作轻松地开口,声音里却透着几分生硬:“含翠姑娘想必是不熟悉当地风俗,这物件……怕是买错了。”
绮红乍闻此言,原本因欢喜与羞涩而染上绯色的面庞,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煞白。眼眶中蓄满泪水,摇摇欲坠,却始终倔强地悬在睫上,未曾落下。她死死垂着头,贝齿用力过猛,竟将朱唇咬得渗出了点点血珠,声音颤抖得几不成调,哽咽道:“是……是买错了。”
看着她这副似乎瘫软无力的模样,金笑开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砸吧着嘴,心有几分不忍。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神色归于平静,语气淡淡地道:“我们江湖儿女,行走世间,倒也不必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实不相瞒,在下与姑娘一见如故,心中十分敬重。只是……在下确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绮红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茫然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柔柔道:“公子但说无妨。”
金笑开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温声道:“在下生来并无姊妹,以往师姊师妹皆是性格泼辣之人,从未有过如姑娘这般温婉可人的妹妹。姑娘若是不弃,不若你我今日便结为异姓兄妹。日后行走江湖,相互照拂,也不至落人非议,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兄妹……”绮红喃喃念着这两个字,舌尖好似被针扎一般,连呼吸都随之一滞。那悬在睫上的泪珠终不堪重负,簌簌滚落,在苍白的面颊上,洇出两道湿痕。她抬起被泪水浸透的眸子,声音破碎:“公子……可是已有了心上人?是纪姑娘,孙姑娘,还是……你的岳师妹?”
“嗯?”金笑开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你怎会知道我师妹?”绮红垂下眼帘,将眸中翻涌的黯然尽数掩去,道:“那日地牢中,我便被关在隔壁,公子与嫂子的对话,我都听得清楚。”
金笑开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投向案上摇曳的烛火,语气变得缥缈而悠远:“确有一位心上人,却并非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一时眼神恍惚,那白衣胜雪、花前抚琴、月下舞剑的人影,若隐若现,如在眼前。眉眼清冷,琴音流淌,竟是如此清晰。金笑开心头猛得一紧,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身上的长衫,喃喃自语道:“来得太急,竟将那物件落在了三元会……说不得,还得回去寻来才好。”
金笑开说得含糊,绮红却看得真切。他那般魂牵梦萦、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深处藏着的深情与苦涩,半分也做不得假。是她倾尽所有,未曾在他眼中见过。绮红抬手胡乱抹着脸上的泪,可那泪珠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她望着眼前男子,嘴角勉强牵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仿佛一碰就碎:“她……定是……极好……极好的人……”
“若是有朝一日,能可再遇……唉”金笑开长叹一声,眉宇间黯然浓稠的化不开:“若是成亲,只会是她,亦只能是她。”心烦意乱,猛然抬手扯下合卺杯上缠绕的红绸,倒满清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浇不灭胸口那团郁结的愁绪。一杯饮罢,又是一杯,直到眼前重影交错,一只微凉的素手,轻轻覆上他执杯的手腕。
绮红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酸涩生生咽下,指尖用力抹去颊边残泪,终是止住了泪意。她垂眸敛去所有情绪,轻声道:“小女出身微末,公子不嫌卑贱,愿以兄妹相称,已是绮红几世修来的福分。”说着,起身执壶斟酒,双手稳稳捧起一杯,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递至金笑开面前。金笑开接过酒杯,与她轻轻一碰,清脆的瓷音在寂静的屋内荡开。他神色郑重,朗声道:“自今日起,你我结为异姓兄妹。江湖路远,风雨同担,互为倚仗。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绮红低声应和,眸底掠过一抹极深的黯然与苦涩,转瞬又被她生生压下。她强撑起一抹温婉,那笑意却薄如蝉翼,仿佛风一吹便会支离破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灼得眼眶再次泛红,却终究没有落下一滴泪。
烛火摇曳,光影渐黯,夜色已深如墨。
绮红缓缓起身,轻声道:“夜深露重,大哥早些安歇。”转身欲退,目光不由落在榻上那床新被上。红底印花,在昏黄烛火下灼灼燃烧,宛若一道无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口。她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翻涌的痛楚咽下,转身将榻上那些喜庆物件一一收起,叠得整整齐齐。随后,轻手轻脚推开竹门,前往隔壁,取来金笑开先前所用素色被褥,替他细细铺平,连被角都掖得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绮红静静立在榻前,目光不舍地描摹着眼前之人的轮廓。金笑开独坐桌边,背影萧索,眉宇间尽是。绮红眼眶微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股刺痛,她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孤勇,猛得张开双臂,将金笑开紧紧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似要将金笑开融入血骨般。她微微俯下头,在金笑开唇上,极轻极柔地落下一吻。金笑开只觉那触感温热而短暂,恰似镜中花、水中月,还未及细细品味,便已化作一场空。
“以后,我们便只是兄妹了。”绮红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尾音微微发颤。话音未落,她已猛一松开怀抱,转身推开竹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竹门在她身后摇曳,关关合合,衬得那孤影在夜色下明明灭灭。
屋内重归死寂。金笑开仍坐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唇上。唇上温软仿佛还在,指腹所触,却是一片咸涩,落得满面湿润。低下头,借着残烛的微光,看见指尖上沾着的湿润。那泪痕冰凉刺骨,宛如一根尖刺,扎入心中,疼得他呼吸一窒。
一夜无话,次日天际微露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金笑开已稍作洗漱,整理衣襟,推门而出。
门外,含翠正探头探脑张望。见金笑开只身一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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