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烟涛渡星躔 (第3/3页)
在岸上转了好几圈才寻得。”说罢,又从那一堆吃食中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剥开。刹那间,一股浓郁焦香的肉味在船舱内四溢开来,竟是一只烤得色泽金黄、皮脆肉嫩的烧鸡。刘定钦咧嘴一笑,豪爽笑道:“回神了,来,咱们边吃边说!”
绮红见状,连忙放下绞着衣角的手,乖巧起身,将身侧的位置让给刘定钦。她低垂着眼帘,悄无声息地挪到金笑开身旁坐下,身子微微向他倾着,一副柔顺依人的模样。金笑开拆开纸包,定睛一看,竟是数枚槟榔。他微微一笑,将其收入怀中,随手撕下一只鸡翅,问道:“刘兄有何事交代?”说着,将鸡翅送入口中。
刘定钦自顾倒了杯酒,仰头灌下,深咽一口,这才说道:“船上吃食已尽,我上岸补给了一番,足够四人撑上三四日。金兄,往后有何打算?总不能一直在水上漂着。”
金笑开吐出一根鸡骨,淡然道:“倒也没什么计划。正是闲暇好光景,届时随心而走,一览湖光山色便是。刘兄,你们三位有何打算?”
“呦,金公子这便要抛下绮红妹妹?”含翠连连咋舌,故作惋惜道:“可怜绮红妹妹,又要只身一人流浪天涯了么?”
绮红闻言,双肩微颤,贝齿轻咬着下唇,怯生生地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偷觑了金笑开一眼,低声道:“我……我祖籍在乐清,那里尚有田地。”目光转向金笑开,语带希冀,声音细若蚊蝇:“那里风景也很好。”含翠闻言一惊,双手掩口,娇笑道:“那奴家可要抓紧绮红妹妹了,也好有个落脚地方。”
金笑开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当含翠是在打趣,并未接茬。他目光一转,温声问道:“可是温州府的乐清?”绮红轻轻颔首,眸中泛起一丝光亮。金笑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笑意。他随即转过头,看向刘定钦,问道:“刘兄可曾听闻过倚鹤楼?”
刘定钦将烧鸡撕作几块,推至含翠、绮红面前。自己端起酒杯,若有所思道:“这名字倒熟。莫不是哪家青楼……”话未说完,便是“哎呀”一声惨叫。却见含翠指尖狠狠拧在他臂上,怒目圆睁,狠狠瞪去。
刘定钦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臂,面上却不见半分恼意,反倒“嘿嘿”一笑。他借着身子前倾的势头,顺势一把揽住含翠的腰肢,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含翠猝不及防,娇呼一声,整个人便软倒在他怀中。她粉拳如雨点般轻轻捶打着刘定钦的胸膛,娇嗔道:“你……方才还编排奴家,这会儿又来占便宜!”
刘定钦浑不在意,只当她是打情骂俏,粗声笑道:“方才不过是嘴快,小翠妹妹莫要生气。”说着,抓起肥嫩的鸡腿肉,递到含翠唇边,低声道:“来,吃口肉消消气。”含翠本欲推拒,却拗不过他,只得微微张口,轻轻咬住那块鸡肉。她一边咀嚼,一边用媚眼横了刘定钦一下,指尖在他胸口轻轻戳了戳,娇声道:“算你识相。”
金笑开与绮红对视一眼,俱是忍俊不禁。绮红微微垂首,脸颊泛起淡淡红晕,悄悄往金笑开身边靠了靠。金笑开却是不知,“噗”得一笑,道:“刘兄风趣依旧啊。只是这玩笑可开不得。”
“何出此言?”刘定钦抓了块鸡肉送入口中,含糊问道。
金笑开吮了吮指尖的油渍,意犹未尽地“啧啧”两声。他下意识抬手欲往衣襟上擦拭,绮红却早已眼疾手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净丝帕,柔柔执起他的手指,细致地替他拭去指间油腻。指尖触及那抹温软,金笑开浑身一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慌忙抽回手,掩饰般地轻咳一声,强压下心头莫名的动,面上复归沉静,缓缓道:“前朝立国之前,武林中曾有三大奇派。其一,乃是一堂三阁的古武韵庄;其二,是正邪难辨的天幽门;而这其三,便是号称网罗天下武学、招式刁钻阴狠的倚鹤楼。”
“后来呢?”含翠听得入了神,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脸皆是好奇。她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双手托腮,急切追问道:“这般厉害的门派,怎的如今连个名头都听不到了?”
金笑开却并不急于作答。他不紧不慢地取过纸包,捏出一粒槟榔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待含翠等得心焦,连连出声催促时,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卖起关子:“这其中的渊源,便要从那古武韵庄说起了……”话至此处,他却骤然停住,绝口不提下文。片刻后,见得三人投来目光,他神色一敛,正色道:“此地不宜深谈。且将舟行起来,咱们先往乐清去便是。”
刘定钦本就心痒难耐,听金笑开还要卖关子,索性一步跃出客舱,一把抓起竹篙,连撑十数下,直将乌篷船划离江岸,这才钻回舱内,疾声问道:“金兄何必打哑谜呢?”
金笑开目光流转,只觉自己被这三人死死盯着。或是眉头紧锁,或是杏眼圆睁,就连一向温婉的绮红也微微蹙眉,眼神中隐隐透着几分薄怒,似是若不讲个明白,便要被这三人生吞活剥了一般。当即扭头将口中槟榔吐入江中,清了清嗓子,缓缓道:“这就要说到前朝立国之前了。彼时武林之中,古武韵庄遭歹人蒙蔽,宇凌剑阁惨遭一堂二阁伏击,老阁主当场惨亡,少阁主宇影枫更是重伤昏迷,命悬一线。千钧一发之际,幸得倚鹤楼门人徐莫言出手相救,这才保全了他的性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见三人都听得入神,才继续道:“此后机缘巧合,宇阁主得铸兵工相助,不仅恢复了功力,更自立门户,创立碧庄。而他与救命恩人徐莫言,结为伉俪。一年后,宇庄主于洞庭君山之上,亲手怒斩杀父仇人,又大败天幽门门主,自此,武林三大派的格局彻底变更。”
说到此处,他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仰头饮下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中透着由衷敬佩,接着道:“十数年后,海外名门紫皇岛大公子梁山听出逃,拜入倚鹤楼。这位梁公子闯荡武林之时,被好友出卖,濒死弥留之际,巧被碧庄之人所救。你们想,先是倚鹤楼门人嫁入碧庄为妻,后是碧庄之人救了倚鹤楼门人,如此两层关系叠加,碧庄与倚鹤楼之间的交情,自然是非同一般了。”
“哦……”含翠拖长了尾音,眼珠骨碌一转,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线索般奇道:“我知道了!定是碧庄借机挟恩图报,倚鹤楼不肯,两派大打出手,最后倚鹤楼被灭了门?”
金笑开闻言,没好气地连翻了好几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啐道:“此话若是被外人听到,非得把你吊起来打不可!”低头看来,却见绮红乖巧地执起酒壶,斟了一杯清酒,柔柔推到自己面前。金笑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叹一声:“要听故事,可别再插嘴了。”含翠见状,撇了撇嘴,揶揄道:“那是那是,奴家这张笨嘴,自是比不得绮红妹妹这般熨贴了。”说罢,她掩唇“咯咯”一笑,眉眼间尽是促狭。绮红被说得满面羞红,垂下头去,连耳根都红透了。
金笑开也不去理会,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说道:“立朝之前,那开国皇帝曾三顾茅庐,请倚鹤楼相助,皆被倚鹤楼水楼主断然拒绝。待到大军立朝之时,新帝为雪前耻,亲率重兵杀至,欲灭此楼。碧庄知晓此事后,念及旧情,举全庄之力相救,却不想反落了朝廷的算计。那一夜,血染长空,两派损失惨重,自此便在武林之中销声匿迹,再无人知其踪。”
“销声匿迹?这便讲完了?”含翠大失所望,撇过头去,自顾自地抓起烧鸡啃了起来,显是颇为不满。刘定钦却眉头紧锁,声音一沉,道:“碧庄?当今武林,以‘碧’字为名的门派,我记得叫碧落青天。武林传言,碧落青天十三门,白袍翠衣动玄黄。二者之间,可有渊源?”
金笑开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便不得而知了。”绮红忽然抬起头来,眸光微闪,试探着问道:“方才说起乐清时,金大哥便提及倚鹤楼。莫非……倚鹤楼现在便在乐清?”
“虽不中,亦不远矣!”金笑开咬文嚼字,面上露出一丝得意洋洋的神色。他手掌一翻,那柄乌棕折扇“哗啦”一声甩开,将有“萧慕”落款的一面朝着自己,悠悠扇动起来,故作神秘道:“倚鹤楼的旧址,便在雁荡山中。咱们此行去乐清,恰好顺道拜访一番。”
听到此处,含翠只当是去看些破败的断壁残垣,顿时兴致索然。刘定钦却猛得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一闪,来了兴致:“说不得此中另有宝物!”金笑开闻言大惊,险些从客位上跳将起来。顾不得收起折扇,他已正色道:“刘兄,莫说没有宝物,便是有,也万万不可!倚鹤楼中人皆是赤胆巾帼,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天涯海角,我等也跑不得!”刘定钦见他如此紧张,只得长叹一声,无奈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保证分文不动便是。”
金笑开爽朗一笑,道:“该掌舵了,不然天晓得我们要被飘到哪里。”正欲收起折扇去掌舵,免得这乌篷船随波逐流。含翠忽地“咦”了一声,身形一晃,竟是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折扇。二人之间虽不足两步,却横着一张短桌。寻常人若要绕桌取物,少不得片刻周转,可含翠从发声到夺扇,竟是只在电光石火,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金笑开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静静看着她,并未立刻出手夺回。
含翠夺了扇子,便急急背过身去,似是生怕金笑开再抢了回去,并未瞧见他方才眼神。含翠忙不迭地将折扇翻过,目光触及扇上字迹,不由得惊呼出声:“这落款……竟是洛阳萧家萧慕!”霍然扭头看向金笑开,一双杏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当真是萧大少的手笔?你……你竟认识萧大少?”
舱内空气骤然一静。绮红闻言,纤手微顿,一双温婉的眸子带着几分讶异望向金笑开。刘定钦却是早已知晓,只是故作讶异。面对三人的注视,金笑开面上波澜不惊,只轻描淡写地笑道:“不过是偶然相识罢了。”说话间,手臂如灵蛇般蜿蜒探出,双指精准地夹住扇端排口,手腕猛然一抖一抽。只听“唰”得一声轻响,不过转瞬之间,那柄折扇便已稳稳回到了他掌心之中,再一个眨眼,折扇在手中消失不见。
身后含翠的叫骂声犹在耳畔,金笑开却毫不在意,只仰天大笑数声,撩袍踏出了客舱。他一把抄起船头的竹篙,正欲撑船,忽听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微微侧首,见绮红正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衣袂被江风轻轻吹起,宛若一朵不胜凉风的娇柔水莲。金笑开心中微动,面上却故意打趣道:“怎么,绮红姑娘也对那洛阳萧家……”
“我……我还能叫你金大哥么?”绮红轻声打断了他,抬起一双点漆般的眸子望来。那眸中水波盈盈,似有千言万语,又似随时便要决堤涌出。
金笑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温声道:“不过是个名号罢了,你若喜欢,叫什么都行。”
“可是……可是她们说我……不配……”绮红满面委屈,贝齿轻咬着下唇,十指将衣角绞得如麻花一般,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金笑开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自轻叹。收起竹篙,任由小船随波轻荡,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柔声道:“傻丫头,她们有手有脚,你也四肢齐全;她们能说会道,你也善解人意。你可比她们少些什么?何况若论面貌,你并不逊色。她们说你不配,你又觉得有何不配?再说了,她们那些伶牙俐齿,哪有我们绮红妹妹这般温柔熨贴、知冷知热,叫人心里舒坦。”
绮红怔怔地望着眼前男子,眸中委屈与酸楚,化作了一抹柔光,双颊飞起红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轻声道:“嘻嘻,金大哥就会取笑人家。”说着,她转过身去,似是害羞欲逃,却又忽然飞快旋回身来,踮起脚尖,微凉的唇瓣如蜻蜓点水般,在金笑开脸颊上轻轻一吻,逃也似钻进客舱。
江风微凉,金笑开抬手轻抚脸上湿润,指尖那一瞬的柔软与悸动犹在,一时竟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一场不愿醒来的大梦之中。
听得客舱内嬉笑娇嗔之声,想来适才变故,早被含翠偷瞧了去。金笑开心头微漾,索性将这旖旎情思与满腔纷扰尽数抛诸脑后,只觉拂面的江风都温柔了几分。他执起竹篙,与刘定钦轮流撑舟,一路顺流而下,直抵闽浙交界的沿海水域。再往深处去,便是倭寇时常出没的凶险之地。金笑开、刘定钦二人武功卓绝,自然不惧宵小,若能顺手斩得几个贼寇,反倒能落个快意恩仇。只是念及舟上尚有两位娇弱女子,不便涉险,二人只得按捺杀心,不敢贸然深入。待行至瓯江,他们取了些随身细软,便弃舟登岸,改走陆路。
刘定钦囊中宽裕,不愿受那徒步跋涉之苦,又嫌骑马颠簸劳顿,索性出资购置了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与金笑开交换驾驭。一路风尘仆仆,待到第四日,一行人终是踏入了乐清地界,改由绮红在前方引路。
不多时,马车碾过碎石小径,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赫然现出几座老旧屋舍。定睛看去,这些屋舍皆是以粗竹搭建而成,原本青翠竹身早被岁月侵蚀得枯黄斑驳,竹节处生满暗绿霉苔,仿佛老人脸上皱纹。几根支撑屋脊的立柱微微倾斜,表皮皲裂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竹肌,显然已是久无人居。檐下的竹帘腐朽断裂,半挂梁上,在穿堂而过的山风中发出“吱呀”轻响,更添了几分萧索与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