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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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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 「对岸」 (第2/3页)



    他没有。

    凉。不是凉。是刺。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脚底的穴位。像刀子。像冰锥。像塬上最冷的那天晚上,老周军大衣上的霜花化在皮肤上的那种冷。但比那更狠。因为水是在动的。流动的水带着温度走。每一秒都在带走他脚上的热。像赵鹏程的手在带走苏眠的温度。像他的谎言在带走自己的温度。像黄河在带走所有不该留下的东西。

    他吸了一口气。

    没有叫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让水漫过脚踝。让凉意往上爬。爬过脚腕。爬过小腿。爬进他的骨头里。爬进他的膝盖里。和他的石英砂混在一起。磨。咯吱。咯吱。像车轮碾过黄土路。像老船夫的烟袋锅。像他心里的褶皱在展开。每磨一下,就展开一点。每展开一点,就疼一点。但疼是真实的。凉是真实的。黄河是真实的。他在黄河里。他在走。

    他迈了一步。

    卵石在脚下滑动。滑的。黄河的河床是卵石铺的。圆的。被水磨了不知道多少年。滑的。踩不稳。他晃了一下。水花溅起来。打在裤腿上。布料瞬间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上加凉。像第二层皮肤。像他心里的那层褶皱。被水浸透了。被凉浸透了。被真实浸透了。

    他走了第二步。

    水到了小腿肚子。凉意已经爬到了膝盖。他膝盖里的石英砂在磨。咯吱。咯吱。声音很大。在他的骨头里响。在他的血液里响。在他的心里响。像一首歌。像李健的《贝加尔湖畔》。像苏眠小说里的那句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疼的东西。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他数着。不是因为有必要。是因为数数能让他不去想脚上的疼。不去想水有多凉。不去想苏眠在对岸看着他。不去想她会不会站起来走掉。不去想她会不会合上电脑消失在土崖后面。不去想他走到对岸之后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准备了四年。准备了从北京到塬上的路。准备了从塬上到兰州的夜。准备了从兰州到河滩的四十分钟。准备了从河滩到水文站的脚印。准备了从水文站到这里的每一步。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只知道要来。

    来找她。

    来画那个圆。

    来回到起点。

    来不再骗自己了。

    第十五步。

    水浅了一些。他到了河中间。水流最急的地方。水在这里打着旋。带着冰碴子撞在他的小腿上。撞一下。凉一下。疼一下。像苏眠的眼泪砸在他的心上。一下。一下。一下。

    他站稳了。

    河水在膝盖下面流过。带着泥沙。带着冰碴子。带着五千多公里的路。从巴颜喀拉山到这里。五千多公里。他走了四年。黄河走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看着对岸。

    苏眠还在那里。坐在石头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她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她看着他。

    她看见他了。

    他确定。因为她的手指不动了。她的肩膀停了一下。像005_鸟的翅膀扇到一半停住了。像风里的草穗子被定住了。像黄河的浪头被冻住了。

    她在看他蹚水。

    看他光着脚。看他踩在卵石上。看他晃了一下。看他站稳。看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没有飞过去。他是走过去的。一步一步。像一只倦鸟。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像一只在梦中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决定飞起来的鸟。

    第二十五步。

    水开始浅了。脚下的卵石变了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再往前是淤泥。灰白色的。干裂的。像鳄鱼的皮。像一张被晒干的脸。像所有他之前故意忘了的东西。

    他踩上了对岸的滩涂。

    脚底陷进泥里。凉意从脚心往上涌。像根在吸水。像黄河在吸他的温度。像苏眠在吸他的疼。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东西在吸他的谎言。

    他站在对岸。

    抬起头。

    苏眠看着他。

    她合上了电脑。

    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冷。她的手指在抖。他看见了。她的手指在抖。像风里的草穗子。像河面的浪头。像005_鸟的翅膀。

    她把电脑放在石头上。然后站起来。

    白色羽绒服在风里鼓了一下。像一只鸟的翅膀张开了。但没有飞。只是鼓了一下。然后落下来。贴在她的身上。

    她看着他。

    隔着三步距离。

    三步。

    他光着脚。踩在灰白色的泥上。水从裤腿上滴下来。滴在泥里。滴出一个一个小坑。像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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