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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归途 (第1/3页)
阿九没有回千机楼安排的住处。
从那条巷子出来之后,她一个人在洛京城的街道上走了很久。
从西市走到东市,从东市走到南门,从南门走到北桥,漫无目的,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落叶。
天已经大亮了。
洛京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阿九走在人群中,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袍,头发用布条扎着,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姑娘。
她走过馄饨摊的时候,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姑娘吃碗馄饨不?”她摇了摇头,继续走。
她走过了定远侯府所在的崇仁坊。
她没有拐进去,只是在坊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坊门上方“崇仁坊”三个字,看了很久。坊门口有两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一个卖针线的货郎,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定远侯府丢失了十六年的嫡长女,没有人知道她是让天下权贵闻风丧胆的夜枭。
她只是一个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陌生人。
这样挺好。
阿九想。她不需要别人的目光,不需要别人的关注,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或同情。她只需要自己。
三天。
三天后,她会走进那扇门,把产婆带到苏震天和沈氏面前,让他们知道十六年前的真相。然后她会拿到她在族谱上的名字,拿到她应得的一切,不是为了认亲,是为了筹码。
定远侯府嫡长女的身份,是一张牌。
一张可以用来对抗暗阁、对抗血堂、对抗二皇子的牌。她不在乎这个身份,但她在乎这张牌能给她带来什么。
这就是她回去的理由。
不是因为思念,不是因为亲情,不是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血脉牵绊。是因为利益。
阿九这样告诉自己。她说了很多遍,多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三天后,十月二十三,清晨。
阿九站在定远侯府的正门前。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灰扑扑的棉袍,而是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劲装,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苍白的脸和那双黑亮的眼睛。
她的腰间悬着那把窄刃直刀,刀鞘上的黑漆已经磨出了几道白痕,但她将刀鞘擦得很干净,干净到能映出人影。
她走进正门。
阿九走上台阶,伸手握住了门上的铜环。铜环冰凉,上面雕着她不认识的纹路,跟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她握着那个铜环,没有敲。她在那里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用力敲了下去。
铜环撞击门板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门房,六十多岁,背微驼,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脸上布满皱纹,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他看着阿九,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腰间的刀上停留了一瞬。
“姑娘找谁?”老门房的语气不卑不亢,是侯府门房应有的分寸。
“苏震天。”阿九说。
老门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敢直呼侯爷名讳的人不多,除非是身份极高的人,或者是来者不善的人。
他看不出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属于哪一种。
“侯爷在府中,敢问姑娘是……”
“告诉他,三天前夜里来取账册的人,今天来取别的东西。”
老门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姑娘稍等,容我通传。”
他让阿九在门房坐下,倒了一杯茶,然后快步朝府内走去。
阿九没有坐,她站在门房门口,看着侯府里面的景象。
照壁、庭院、回廊、花木、远处若隐若现的飞檐翘角,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老门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面容清俊,眉宇间跟苏震天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少了苏震天的刚毅,多了几分书卷气。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走路的姿态很端正,像是一个被严格教养长大的世家子弟。
“在下苏承恩,定远侯府世子。”
那男人走到阿九面前,拱手为礼,
“父亲请姑娘到正堂叙话。”
苏承恩。定远侯府世子。
她同父异母的兄长。
阿九看着苏承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照壁,走过庭院,踏上抄手游廊。游廊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花木,虽是深秋,仍有几丛菊花在角落里开放,金黄雪白,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苏承恩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时不时侧身让阿九先走,礼数周全,无可挑剔。他没有问阿九是谁,没有问她来做什么,没有问她腰间的刀是怎么回事。
一个在侯门中长大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正堂在侯府的中轴线上,是定远侯府最重要的一间厅堂,用来接待贵客、举行重大仪式、处理家族要务。
正堂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忠勇传家”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先帝御笔。门敞开着,阿九走进去的时候,看到苏震天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沈氏坐在他旁边。
苏震天今天穿了一身正式的玄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纱帽,像是在接待一位重要的客人。
沈氏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头面,妆容精致,但遮不住眼下的青黑和眼底的血丝。她的眼睛——阿九注意到了——左眼的目光比右眼涣散一些,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真切。
正堂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珠花,面容姣好,眉目清秀,站在那里像一朵刚绽放的花。
她的五官线条柔和、甜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想要亲近的笑意。
她站在沈氏身后,手搭在沈氏的椅背上,姿态亲昵而自然,一看就知道是经常这样站的。
阿九的目光在那个年轻姑娘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不知道那个姑娘是谁,但她猜得到。
定远侯府名义上的嫡女,那个顶替了她十六年身份的人。
养女。假的。赝品。
阿九心里涌起一种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委屈,而是让她生理上感到不适的东西——恶心。
不加修饰的恶心。
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没有任何波动,她的手稳稳地垂在身侧。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正堂里的这些人——她的生父,她的生母,她的兄长,和那个顶替了她十六年的赝品——心里什么都没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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