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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澳门东望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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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澳门东望洋 (第3/3页)

了一会儿,把那条路在心里拆成几段:起步那条直路、贴着骑楼的两个小弯、中段连续的起伏、那个发夹弯,还有最后一段一路插回市区的大下坡。他把每一段的长度估了一遍,也把路面记下来——哪一块补过、那一块有井盖、哪一块有排水口、哪一块下雨会积水。做完这些,那条路才算在他心里有了数。

    他忽然想起独眼老板说的“没人喊救护车“。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下走。走到半路,他看见杨真和坐在路边的花坛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手机。

    老杨没有打电话,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条路。

    梁博站在他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那一晚跑完以后,他睡在澳门一间很小的旅馆。

    房间只有三张榻榻米那么大,窗户对着一条巷子,楼下是卖凉茶的铺子,半夜还有人打包。他躺在床上,把手搭在胸口,一遍一遍在心里跑那条路。跑到发夹弯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不是因为那一段跑不通,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刚才跑那一段的时候,心跳没有变快。

    他以前跑山路,心脏会随着弯道跳;那是一种身体在提醒你“前面危险“的东西。可刚才他一遍遍在心里跑这段公认最难的路,心跳一直是很平静的,稳得像在做一道算术题。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巷子,过了一会儿,又躺回去。

    第四天早上,杨真和来找他吃早饭。

    老杨带他去了一间茶餐厅,点了奶茶和菠萝油,自己只喝了一杯鸳鸯。吃着吃着,他忽然问:“你昨晚试跑了几遍?“

    “两遍。“

    “两遍?“老杨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跑一条新路,都要跑个十遍八遍。“

    “这条路我跑不熟,但我不怕它。“梁博说。

    “唔怕就好。“杨真和喝了口鸳鸯,“不过你要记住,唔怕唔系胆。胆系怕咗仲要上。你而家唔怕,系因为你计算得到。“

    “那不是件好事吗?“

    “系好事。“老杨把杯子放下,“只係有啲嘢,你计算唔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马路,没有看梁博。梁博当时以为他说的是这条路上那些不守规矩的车。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老杨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别的。

    试车第二天,开跑之前在集合点等着的时候,他还听到两个澳门人聊天。

    一个说:“今年来了几台外地的?“

    另一个说:“九台。珠海深圳各一台,四台香港,一台广州,好像还有两台是广西跟湖南的。“

    “广州那台是谁的?“

    “不知道。听说是跟杨真和来的。“

    梁博蹲在自己的车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明白,在这条路上,他连名字都还没有——他们只知道他是“跟杨真和来的“。他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一个地方可以完全不认识你,而你还要在它的路上跑。

    他把这个感觉记在心里。他那时候以为,这是“外来“的滋味;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其实是他往后几年里最轻的一种滋味。

    出发前,他把那副旧手套在手上拉了拉。

    手套右手无名指那一段,他前阵子让人补过一块皮,补得很厚。他捏了捏那一块,然后松开手,把车挂进一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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