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管不住脚 (第3/3页)
钟,然后重新把车开回铺面。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那晚以后,他有几天没动车。
冬至那天晚上,他把车开去了城北那条旧路。
不是去跑场子,那条路上没有场子。他只是把车停在路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踩下了油门。
路上的灯很少,路肩右边是黑压压的坡,左边是断掉一半的护栏——跟他五月修过的那台车翻下去的地方,竟然是同一段路。他一路往上跑,进弯、收油、出弯,动作干净得像在做一道背熟了的题。风从车窗的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耳朵有点发疼;他却觉得胸口那点堵了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散开了。
跑到第七个弯前面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东西。
是一台面包车,很旧,后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车窗里透出一层黄黄的灯。他看见有个人影在车里动了一下——大概是后座上有小孩在闹,那个人转过头去。
梁博一脚刹车踩到底。
车头往下一沉,轮胎在地上拖出两条痕迹,停在离那台面包车几米外的地方。面包车慢吞吞地拐进了一条小路,车尾灯一晃,就没了。
他把车靠在路边,熄了火。
路上一台车都没有,只有很远的城区那边有一点光。他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衬衫也湿了。他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松开手——
手在抖。
他坐在那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车是他停住的。刚才那一下,他能在十几米内把车按住,说明他这只手还认得分寸——他管得住车。
可他今天晚上为什么在这条路上?他明明在账本第一页写了三行字,明明跟自己说过不下场、不夜里跑;结果他饭也没吃,把车开出城,跑了七个弯。
不是有人逼他来。
是他自己来的。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他这一年来一直不肯承认的事:他就算管得住车,也管不住自己的脚往哪里走。
除夕前两天,铺面里没什么活。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收回工具箱里,连那把用旧了的焊枪也擦了一遍。他把抽屉顺便锁好,钥匙塞进口袋。
锁完抽屉,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添上这个月的数。
这三个月他跑得比上半年更凶:十一月两场、十二月连跑四场,再加上夜里那台三倍工时费的车,和几笔他连来路都不问的活。数字一行一行加上去,最后落在那一格上。
十万。
十月里写下的那三行字,只有第三行做到了。不跑大场——场子那边叫他等风,他没等;不碰那块钢板——这三个月里他拆开看过不止一次;只有“把债削掉十万“这一条,他明明白白地做到了。
他盯着那个“十万“看了很久,没高兴,也没松口气。这笔债不是他一分一分挣回来的,是他一点一点卖回来的——卖掉手艺、卖掉规矩、卖掉那些他以前不肯点头的“方便“。
他把账本合上,压回那台灰色捷达的说明书上面。
就在这时候,手机铃声响了。
是程先生那边的人,只说了一句:“程生叫我告诉你,机会快到了。“
他“嗯“了一声,挂了。
不到五分钟,又响了。这次又是那个跑腿的年轻人。
“豹哥问一句,“对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有台车,你修唔修?“
梁博站在黑下来的铺面里,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捏着口袋里的钥匙。
他抬起头,往门外看。在那年青人的后面是南泰路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灯光从半闭卷帘门的缝里扫进来,扫过那张写着价目表的纸,扫过账本,又扫出去。
他张嘴,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