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断线 (第2/3页)
往上够一层。“
竹杖梢从眉心移开,点在地上。笃。
苏妄没睁眼。他把那股“感“的劲儿,从眉心再往上提了一寸——像把手从水面上往深里按。水底有东西,他原来只在表面碰着,这会儿往下沉了沉,指头触到了底下的那根弦。弦是紧的,绷着,和面上那团软软的气,不是一样的东西。他停在那一寸上,不敢再往上,怕碰着什么不该碰的。那根弦在他“感“里微微颤,像有人在那头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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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对面是绸缎庄。樟木箱的味飘过来,混着粥香,是樟脑的清苦;店里伙计抖开一匹绸,“哗啦“一声,绸面被风掀得鼓起来,光在绸上滑过去,一道一道。周老板恰在门口立着,灰绸直裰,腰里勒着条讲究的带,手里还捻着副算盘,珠子“咯吱“响了一下。
苏妄没睁眼,可他知道那是绸缎庄——樟脑味他认得,算盘的“咯吱“他也认得,昨日路过还瞟过一眼那架上的绸,月白、藕荷、靛青,一匹一匹垂着。那团罩在周老板头顶的灰气,被他提那一层之后,忽然收了——像湿布绞出水,散团一点点拧紧,收成一根细的、直的、有走向的东西。那线滑,亮,像周老板架上挂的绸丝,被日头一照,泛着柔光,有一处磨得极薄,薄得透光,光从那处漏出来,细细的一线。
他看清了:那线原是七八根细丝绞成的,中段一处磨得薄了,正丝丝地裂。白茬外翻,和他竹杖第三十二道的新白一个样——都是竹青里泛出来的白,都是被磨、被绞出来的白。线绷着,没一下子断尽,是裂开一道缝,慢慢崩,像周老板店里那匹将破的绸——先从薄处起,一根丝先让了劲,接着又一根,缝口一点点张开,白茬一点点多,可还连着些许,没彻底崩开。
他看得很慢。那根线悬在周老板头顶,离地两三尺,别人瞧不见,他闭着眼,反倒瞧得清。线身有一处打着旋的暗结,像绸子里头绞进了什么硬东西,磨着那处薄,薄处就先裂。裂开的丝一根根往外翻,白茬亮得扎眼,和他竹杖第三十二道的新白,是一样的白——都是被磨出来的,都是要断的前兆。那线不是横着飘的,是斜斜朝街尾那头引着,一头连着周老板的天灵,另一头不知拴在哪儿,只觉得那头沉,坠着,把线往街尾拽。
那线细得跟头发差不多,可绷得紧,亮得能反光。日头从云缝里漏下一缕,正打在那处薄上,薄处透出光,像绸子破口边上的那道亮边。他盯着那道亮边,看着它一点点暗下去——是丝在让,光跟着退。他忽然怕那线真断尽,又忽然怕它不断——断了,他救不了;不断,他看着它裂,也救不了。
眉心那点凉,先顺脊梁下去,成一记寒噤。他肩膀轻轻一抖,后背那层墙根烘出来的暖,被这一记寒噤顶开了一道缝,凉气从缝里钻进来。寒噤过后,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像有人拿手捂住了他的喉头。眼前发空了一瞬,像有人把灯芯拔矮了一截,满街的声都退远了,只剩自己心跳,跳得又重又慢。他把手按在刀柄麻绳上,硌着骨头,像抓住点实在的。那圈歪麻绳在他掌心底下,硌得真切,硌得他想起爹说“明儿重缠“,可明儿到了,麻绳还是歪的,爹也不在了。
他想把那根线抓住,手指头在刀柄上动了动,又停了。他不会救人,这事儿他早知道。他只会看,看了,线还是断。他喉咙里那口气压着,半天没上来。眼眶是干的,他早知道哭不出来,这会儿连惊也不会惊出声,只把刀柄攥得更紧了些。
陈半仙在旁边,只说了半句:
“够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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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板没走,还立在门口,和伙计说句话,算盘又“咯吱“响了一下。
苏妄闭着眼,那根线还在。主线分出的细丝,正一根一根地崩。他没想着去数,那数却自己来了,像数脚步、数石阶、数井壁上的刻印——他数惯了,一碰到能数的东西,数就自己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一。第一根断,指尖凉了一分。
二。第二根,眼前发空了一分。
三。第三根,喉头那点紧往上提了提。
四。第四根,肩背那股暖退了一寸。
五。第五根,手心里的汗凉了。
六。第六根,呼吸慢了半拍。
七。第七根断,线还剩一缕,将断未断,在风里微微颤。他喉咙动了动,没敢数第八下。
他数得慢,一下是一下,像数石阶,像数井壁上的刻印。数到第七,手心里已经凉透了。
每数一根,身上就空一分。数到第七,他下意识想喊一声“先生“——那位置空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响。他攥了攥拳,手背上昨夜咬的疤麻刺刺的,没出声。那缕将断的丝在风里颤了颤,到底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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