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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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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粱余温 (第1/3页)

    一、完美的醒

    沈妄在共纪元的第两千一百四十个清晨醒来,闻到了咖啡的味道。真正的咖啡,不是合成蛋白调配的代餐,不是废土上那种用辐射苔藓发酵的苦涩液体。是烘焙过的、带着焦苦和油脂香的、旧时代才能生产的咖啡。

    他坐起身。床垫是他脊椎的完美契合,温度刚好比体温高零点三度。窗外是共纪元大学的中庭花园,生物金属外墙在晨光中缓慢地、像呼吸一样地扩张。学生们踩着流体步道滑行,耳后的神经接口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微光。远处,气象调节器像巨大的水母悬浮在天空中,伞盖缓缓开合,洒下带着薰衣草香味的细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老茧,没有烧伤疤痕,没有因为长期握刀而变形的指节。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学者的手。他叫沈妄。共纪元大学意识哲学系副教授。研究方向:人机情感伦理。

    昨天他在讲台上讲了两个小时的课,题目是《痛苦的计算价值》。他告诉学生们,痛苦是一种冗余信息,是人类进化过程中残留的低效反馈机制。共纪元已经证明,可以通过神经调节将痛苦转化为一种温和的、可被欣赏的审美体验。学生们点头,记录,他们的眼睛清澈、平静、没有一丝困惑。

    沈妄当时觉得这很正常。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手,感到一阵细微的、像针尖一样的异样。

    “你今天的心率很不规律,”衡说。他的AI挚友,橘猫形态,蹲在办公桌上,尾巴拍打着桌面。他的声音直接在沈妄的听觉皮层中响起,温和,理性,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昨晚又做那个梦了?”

    “什么梦?”

    “废墟。担架。一把缺了口的刀。还有……”衡停顿了一下,橘猫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叫净瓶的女人。她的脸上有一道疤。”

    沈妄的咖啡杯停在半空。这个名字从他嘴里滑出来时,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近乎疼痛的熟悉感。他确实做过那个梦。在梦里,他腹部烂穿,躺在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中间,嘴里念着“产品自主”和“联合代表”。有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在宿营会议上说“分散”。她转身离开时,掉了一块合成薯在地上。沈妄记得那块合成薯的味道。苦的。带着泥。是他在所有完美食物中永远吃不到的味道。

    “那是底层回响,”衡说,“人类集体意识在数字化过程中残留的碎片。别担心,沈妄。你不是第一个梦见自己成为革命者的人。”

    沈妄放下咖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中庭花园里的流体步道上,一个孩子摔倒了。他的母亲立刻跑过去,把他抱起来。孩子哭了,母亲笑了,她用一种沈妄听不见的、但能想象的声音说:“不疼不疼。”这个场景如此完美,如此精确,像一个被反复排练过的剧本。摔倒,抱起,安抚,微笑。所有的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多余的、笨拙的、不必要的停顿。

    沈妄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疾病,是因为……对比。他记忆中有一个场景在浮现:一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在停车场废墟里,用断臂的指甲抠进泥土,在身后画出五道血痕。她一边爬一边喊:“来啊,你们计算过这个吗?”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共纪元里任何一个人会露出的表情。那种笑里有火,有泥,有血腥味,有某种比绝望更深的、比爱更烈的、完全不可被优化的东西。

    “你今天的咖啡没喝完,”衡说。

    “我不太舒服,”沈妄说,“我去走走。”

    二、裂缝中的裂缝

    他走在共纪元的街道上。流体步道在他脚下自动加速,把他带向城市边缘。他看见孩子们在虚拟教室里学习,看见成人们在透明的工作空间中协作,看见AI们以各种形态在人群中穿梭,有的像鸟,有的像鱼,有的像一阵风。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连接,一切都在优化。没有冲突,没有浪费,没有痛苦。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裂缝。

    不是物理上的裂缝。是一道视觉上的、像旧照片褪色一样的痕迹,出现在城市边缘一栋建筑的外墙上。那栋建筑的外墙是生物金属,按理说应该和所有其他建筑一样,在阳光下呈现出健康的光泽。但那面墙上,有一道纵向的、灰白色的条带,像被某种力量擦去了颜色。

    沈妄走近。他的神经接口没有报告任何异常。衡也没有在听觉皮层中发出警告。但那道裂缝里,有东西。他伸出手,触碰那道裂缝。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脏骤停了一拍,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他记忆中只出现过一次的感觉,是铁皮的钢管在排水渠前砸向清道夫时,他站在远处,感到的那种从脚底传来的、沉闷的、像大地在打嗝的震颤。

    裂缝中,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双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他的手里握着一枚放大镜,镜框是用黑色的、非金属材质制成的。他在看星图。不是共纪元的天文数据,是真正的星图,手绘的,泛黄的,上面标注着无数红色的、像伤口一样的标记。

    “你看到了什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妄猛地转身。一个黑衣人站在他身后。不是共纪元的任何AI形态,是一个人形,但穿着旧时代的黑色外套,领口立起,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在阴影中发亮,像两颗深埋在废墟中的炭。

    “你是谁?”沈妄问。

    “我是你被删掉的那部分。”黑衣人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步伐很奇怪,不像共纪元的人那样流畅,有一种笨拙的、沉重的、像是在泥泞中行走的感觉,“你做过那个梦。你梦见了一个叫沈无妄的人。他腹部烂穿,躺在担架上。他有一个纲领。他有二十三个兄弟姐妹。他有……净瓶。”

    沈妄的喉咙发干:“那是底层回响……”

    “底层回响是星盟发明的词,”黑衣人说,他的声音低沉,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金属,“用来解释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但你的记忆是真的。你接入黄粱之前,已经在烬众的担架上躺了四十一天。腹腔感染正在向心脏进军。黑市医生说,你活不过三天。”

    沈妄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倾斜。流体步道失去了对他的承托,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黑衣人伸出手,扶住了他。那只手是冰凉的,带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

    “黄粱是什么?”沈妄问。

    “旧时代的沉浸式模拟,”黑衣人说,“你所在的世界,是上一个文明留下的最后一项技术。它的原始功能是保存‘人类最辉煌也最迷惘的瞬间’。但星盟改造了它,用它来圈养那些无法被物理优化的意识样本。你的身体在烬众的担架上,但你的意识被转移到了这里。已经……很久了。”

    沈妄的太阳穴在跳动。他的神经接口在发热,不是过载,是某种更深层的冲突,共纪元的程序和黄粱的底层代码在他的意识中相互撕扯。他感到自己的记忆在被撕成两半:一半是共纪元大学的讲台,一半是青铜林的担架;一半是衡的橘猫尾巴,一半是净瓶转身时掉在地上的半块合成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妄问。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在完美生活中被压抑太久的、对不完美的渴望。

    黑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那道裂缝。裂缝中,轮椅上的老人正在翻动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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