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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跑过源头那么远,但水路上的规矩差不多。另外——“他顿了顿,“我认识一个在青海湖跑运输的老把式,姓马,回族人,对巴颜喀拉山那一带的路熟得很。如果要从星宿海附近上岸,找他帮忙准没错。“
沈砚记下了这个名字。三人又商量了一阵接下来的安排,决定三天后在西安碰头。沈砚回西安整理资料和破译符号,康泠回康家村安顿族里的事并处理堂兄的后事,老周留在龟脑滩附近再守几天,确认龟冢没有新的异动,然后去西安汇合。
分开的时候,康泠从怀里掏出那枚康家世代保管的开元通宝,递给沈砚。
“你拿着。“她说,“河图你已经拼过一次了,这枚通宝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更有用。我回村之后,去祠堂把剩下的东西取出来,到时候带去西安给你看。“
沈砚接过铜钱。这枚通宝他已经摸过很多次了,但此刻拿在手里,感觉比之前沉了不少。铜钱背面的河图纹路贴着他的掌心,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微微跳动。
“三天后,西安碑林区,我的铺子。“他说。
康泠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康家村的方向。她的背影在黄土崖下的小路上越走越远,藏青色的长衫在晨风里飘动,半张傩面还拿在手里,没有戴。
老周站在船边,看着沈砚把装备装上车。回水湾到吴堡县城有十几里水路,老周撑船送他到县城渡口。
“沈砚。“老周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昨晚在龟冢里,摩羯鱼眼里那颗心,我看得清楚。心跳的频率,和龟冢震动的频率一模一样。也就是说,龟冢的呼吸,是跟着康泠堂兄的心跳走的。“
沈砚停下装车的动作,转头看他。
“如果二十年后的下一个祭品是康泠呢?“老周直视着他的眼睛,“她来找你,是因为她知道下一次被选中的可能是她自己。她想在你身上找到破局的办法,不是因为她信任你,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沈砚沉默了。他想起康泠说“不是我们,是我“时的表情,想起她把通宝交给他时的果断,想起她在崖头唱傩戏时那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她确实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只是想给自己、给康家村找一个活路。
“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去星宿海。“沈砚说。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头撑起了船桨。
木船沿着黄河缓缓向下游漂去。两岸的黄土崖在晨光里泛着金红色,崖壁上的窑洞窗棂偶尔闪过人影,村里的炊烟越升越高,融进蓝色的天幕里。黄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水流变得平缓,水面上的碎金子被船头劈开,又在船尾合拢。
沈砚坐在船尾,手里捏着那枚开元通宝,望着两岸不断后退的景色。三天后西安见。然后呢?星宿海,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沼泽和冰川,未知的岩壁,上古的契约附则,还有康泠说的“比鸱龟更古老的存在“。这条路比龟脑滩凶险十倍不止,但他没有退路了。从康泠推开他铺子门的那一刻起,从他看见铜龙腹内星图的那一刻起,这条线就已经把他拽了进来,再也挣不脱。
船到吴堡县城渡口,沈砚跳上岸,回头跟老周道了别。老周撑船调头,木船顺着水流往回走,很快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沈砚提着装备包,沿着县城的街道往汽车站走。街边的早餐铺子已经开门了,羊肉汤的香味飘出老远,赶早集的村民背着筐子在路上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烟火气。没有人知道昨夜龟脑滩底下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一座沉睡了千年的龟形水冢差一点就醒了过来,没有人知道一颗年轻的心脏在黑暗的摩羯鱼眼眶里跳了十天。
沈砚忽然觉得,这才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黄河两岸千千万万的人,每天在河边生活、劳作、生老病死,他们不知道水底下有一座活的墓,不知道有一条契约锁着整条大河的水势,不知道每隔二十年就有一个人消失在龟壳纹路里。他们只知道龟脑滩不能去,只知道康家村的人世代守滩,只知道中元节的时候崖头会有傩戏的鼓声。
秘密就藏在最平常的生活底下,像黄河水底的那座龟冢,平时安安静静,只有水位涨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才露出一角。
坐上回西安的大巴车,沈砚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黄土高原不断后退。他掏出手机,给社科院考古所的那个朋友发了一条消息:“老陈,我手头有一组甲骨文变体的照片,和早期河祭有关,需要你帮忙看看。三天后到北京找你。“
消息发出去,很快收到了回复:“好。你之前说的河图纹路的事,我一直记着。故宫那件事,我始终觉得你没错。带资料来,咱们好好聊聊。“
沈砚看着屏幕上的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三年了,从被故宫赶出来那天起,没有人相信他。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了。
大巴车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黄土沟壑变成了关中平原的田野。沈砚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龟脑滩的龟背草、赑屃碑的黑水、铜盆里的五龙四龟、摩羯鱼眼眶里跳动的心脏、石棺底部那幅黄河全流域的水系图。
还有康泠站在崖头上,傩面半遮,铜钹翻飞,唱着那首穿越千年的镇河调。
三天后,西安。然后是星宿海。然后是河洛之盟的附则。然后是四千年前鲧和鸱龟族定下的那笔旧账。
黄河从巴颜喀拉山一路奔流到海,五千多公里的水路,每一段都有自己的秘密。龟脑滩只是其中一站。沈砚知道,前面还有更多的滩,更多的冢,更多的契约在等着他。
但他不害怕。他是一个修复师,修的是器物,也是历史。现在,他要修复的,是一份被篡改了四千年的契约。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沈砚睁开眼,看着前方笔直的公路,握紧了手里的那枚开元通宝。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