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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9章 故人相逢不如不见,血誓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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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89章 故人相逢不如不见,血誓如山 (第3/3页)

 沈砚之低头看着黄德彪。黄德彪抬起头,雨地里看不清他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只能看见那双眼睛通红通红的,像两块烧过了头的炭。

    “全营还剩多少人?”

    “就剩二十一个。”黄德彪咬着牙回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把话说完,“其余的兄弟——全死在棉花坡了。”

    沈砚之站在雨里,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拳头在微微发抖。棉花坡。一个月前他派第三营去增援棉花坡阵地,全营三百二十人。现在回来的只有二十一个。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山海关一路打到现在,死在他麾下的兄弟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就锁在他行军箱的最底层。他不敢翻,因为一翻就是一夜睡不着,坐起来抽烟抽到天亮。

    他弯腰扶起黄德彪,扶得很慢,因为黄德彪浑身都在发抖。他注意到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身上至少有五六处伤,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左胳膊的骨折处没有固定好,骨头茬子从皮下戳出来一块,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但黄德彪一声没吭,只是狠狠地攥住沈砚之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全是泥。

    “站起来。”沈砚之说。黄德彪站起来了。“还能打吗?”“能!”“好。”沈砚之松开他的手,转向那二十一个残兵。他在泥水里走了几步,让自己的靴子跟他们踩在同一片泥泞里,让雨同样淋在自己的肩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把风雨声都压了下去。

    “咱们从山海关一路走到这里,走了十年。十年里,咱们的兄弟倒在了长城脚下,倒在了金陵城外,倒在了二次革命的阵地上,今天又倒在了棉花坡。你们问我,还要走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袁世凯还没倒,北洋还没灭,这个国家还没太平。所以我还得走,你们也得跟着我走。但我沈砚之向你们保证——”他抬起右手指向赤水河对岸那片灯海,手指在雨幕中纹丝不动,“总有一天,咱们不用再走了。总有一天,咱们的子孙后代不用再拿命去换太平。那一天,就是我沈砚之跟你们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头的那一天。”

    雨下得更大了。二十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擦脸上的雨水。黄德彪用牙咬开腰间酒壶的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摔碎在磨盘上。啪的一声,酒水四溅。二十一个人同时单膝跪地,膝盖砸进泥水里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枯井里的水都在颤。

    “誓死追随沈师长!”

    沈砚之转过身的刹那,程振邦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程振邦没问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认识沈砚之十年,这个男人流血不流泪。在战场上他曾亲眼见沈砚之被流弹削掉肩上一块肉,愣是没吭一声,自己撕了条袖子包扎,包完了继续指挥作战。但在目送战友归队的时候,他见过沈砚之背过身去站了很久。那大概是沈砚之唯一允许自己软弱的方式——背过身去,不让任何人看见,然后转回来,继续当所有人的脊梁。

    山下炊事班已经把最后半袋子米下了锅。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总比没有强。黄德彪蹲在灶火旁烘手,火焰把他缠着绷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程振邦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半碗粥倒进他碗里,说自己在山上吃过了。黄德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低头把粥喝了个精光。

    “棉花坡那边还剩什么?”程振邦问。

    “什么都没剩。”黄德彪放下碗,盯着灶火,“北洋军攻了三天三夜,我们用刺刀把他们的冲锋顶回去七次。第七次的时候,全营就剩五十来个人了,子弹打光了,刺刀也卷刃了。有个兄弟抱着两个炸药包冲进北洋军的机枪阵地,炸掉了他们一挺重机枪。”

    黄德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被人听见的秘密:“那个兄弟叫石大壮。山海关人。走的时候还没成家。他说他要抱着炸药包冲过去的时候,我还骂了他一句,我说你小子疯了。他说营长你替我跟我娘说一声,儿子没给她丢人。然后就冲出去了。”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黄德彪的手背上,他没有躲。

    “我没脸给他娘写信。”黄德彪说,“全营三百二十个兄弟,我没脸给任何一个人家写信。我不知道怎么写。我说你们的儿子为国捐躯了?可捐的是什么国?这个国,捐了一百年,捐了多少人,为什么还是这个鸟样?”

    没有人回答他。灶火映着周围二十一个残兵的脸,所有人都沉默着。程振邦看着灶火里跳跃的火焰,忽然想起了十年前和沈砚之在山海关城楼上并肩站着的那天。沈砚之看着关城下的满目疮痍,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此刻他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黄德彪。

    “这世道不会一直黑下去。天亮之前是最冷的时候,熬过去,就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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