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4章 永宁小驻,乱世何处可安身 (第3/3页)
永宁往南三十里有个盐井,虽然不大,但出盐。以前是被保安团团总垄断着,如今他跑了,盐井归公。咱们只要把盐井开起来,换粮换钱的路就有了。"
军官们面面相觑。种地、开盐井——这些跟打仗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从团座嘴里说出来却格外认真。
当天下午,沈砚之亲自带着两个排进城,挨家挨户敲开了关闭已久的门板。他站在东街的十字路口,身后跟着周副团总和几个本地街坊,对着聚拢来的百来号百姓说话。
"乡亲们,我们是护国军。蔡总司令打袁世凯,就是为了让老百姓不受欺压。如今我们驻扎在永宁,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不摊派苛捐杂税。你们只管安心过日子——地里的稻子该收收,铺子该开开。有土匪来闹事,我们替你们挡着。"
人群里一个老汉颤声问:"长官说的可算话?前几回保安团也说保境安民,结果比土匪还土匪。卷了钱粮就跑,留下咱们喝西北风。"
沈砚之看着老汉,目光平静:"老人家,我说的算不算话,你看三天。三天之后我要做的不对,你带人来县衙砸我的招牌。"
这话让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一阵窃窃私语。赵老举人被两个家丁搀扶着挤到前面,花白的胡子在冷风里飘着。他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番,拱手道:"这位长官,老朽有礼了。敢问长官尊姓大名?"
"在下沈砚之,原护国军第一军独立团团长。山海关人氏。"
赵老举人眼睛一亮:"山海关?"他沉吟片刻,"莫非是宣统三年在山海关起兵那位沈公子?"
沈砚之微怔:"老先生知道?"
赵老举人长长叹了口气,拱手深深一揖:"沈长官的大名,老朽虽偏居西南,也略有耳闻。宣统三年光复山海关,后来转战南北,追随蔡松坡将军讨袁——这些都是堂堂正正的事。老朽信得过。乡亲们,信得过。"
赵老举人在永宁乡间颇有威望,他这一表态,人群里的怀疑和警惕便松动了大半。当天傍晚,西街的杂货铺开了门,南门的铁匠铺也重新生起了炉火。
接下来的三天,沈砚之带着弟兄们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修城墙。他让程武带人把垮塌的垛口用夯土补上,在东门和西门各修了一座简易的哨楼。每个城门口派双岗,盘查进出人员。周副团总那十几个老弱团丁不愿意留下的发了遣散费遣散回家,愿意留下的编入城防队。
第二件:招抚流民。永宁周边几个村落因土匪骚扰跑了不少人。沈砚之派人四乡贴告示,说护国军驻扎永宁,土匪已被驱逐,百姓可回乡安居。头三天陆陆续续回来了一百多户,都是拖家带口的庄稼人。沈砚之让后勤官登记造册,每家按人头分了临时口粮,是从军粮里匀出来的。周副团总急了,悄悄跟沈砚之说:"长官,军粮本来就不够,再分给百姓,您这五百人吃什么?"沈砚之笑了笑:"地里的稻子再不收就烂了。让百姓先有饭吃,秋粮下来,咱们买就是了。有盐井换钱,饿不着。"
第三件:清剿土匪。永宁城东二十里有股土匪约百余人,头目外号"钻山豹",趁县城空虚连抢了两回。沈砚之派侦察兵摸清了土匪窝子,带着三个连趁夜奔袭。天蒙蒙亮时包围了匪巢,一枪未放便端了窝点——钻山豹还在被窝里搂着抢来的女人做梦,被程武一脚踹醒,五花大绑地押回县城。
三天后的早晨,赵老举人带着十几个乡绅到城外营地拜谢。沈砚之在营帐里接待了他们,赵老举人颤巍巍地送上了一份礼单——是乡绅们凑的五百两银子和两百石糙米。
"沈长官言出必行,三日内匪患肃清,百姓归心。老朽代永宁乡亲谢过。"赵老举人说着又要拜,被沈砚之扶住了。
"老先生客气了。不过永宁眼下千头万绪,还得多仰仗老先生和各位乡贤。"
送走乡绅后,沈砚之独自站在营帐门口。冬日的太阳难得露了脸,暖洋洋地铺在晒谷场上,几个老兵正带着刚从附近招募的十几个年轻人练队列。远处田埂上有百姓在割稻子,镰刀起落的节奏间杂着吆喝声,听起来竟有几分生机勃勃的意思。
程武从身后踱过来,嘴里叼着根草茎:"团座,今儿太阳好。"
"嗯。"
"那个盐井我让人去看过了,还能用。明天安排人去修修辘轳,十天半个月就能出盐。"
"好。"
程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团座,你说蔡总司令在天上,能看见咱干的这些事不?"
沈砚之转头看他。程武望着远处的田野,脸上的刀疤在日光下颜色淡了些,眼神里却有一种沈砚之从未见过的认真。
沈砚之也望过去。稻浪在微风中起伏,金黄色的,像铺了满地的光。
"他看得见。"沈砚之轻声说,"他一定看得见。"
这一夜,沈砚之在帐中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落款不是给任何一位军阀长官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的一份章程——《永宁善后九条》:一曰安民,二曰练兵,三曰垦荒,四曰通商,五曰兴学,六曰治盗,七曰清吏,八曰节用,九曰蓄力。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停下笔,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
从山海关的雪夜到永宁的冬阳,七年了。他手下的兵从三千变成五百,又从五百聚拢了越来越多的新面孔。这条路走得跌跌撞撞,死了很多人,丢了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始终没变——他还在走,带着愿意跟他走的人。
沈砚之搁下笔,吹熄了蜡烛。帐外月光如水,洒在永宁城斑驳的城墙上,给那些新补的夯土镀了一层银白色的亮。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明天,还有太多的事要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