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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求月票求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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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求月票求打赏!) (第2/3页)

,不像骨头那么凉。他攥着它,又睡着了。

    第二天他醒得很晚。阳光已经从窗口移到了炕席上,烫着他的小腿。他坐起来,左膝关节咔哒响了一声,但比昨天顺滑。他下炕,走到门外。坡上的花椒树在晨光里站着,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雪。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走到那棵老树前,他蹲下来,把掌心贴在树根上。泥土是松软的,昨夜可能下了一场极细的雨,地面泛着潮气。他的手指在树根基部摸索,摸到那段埋着的木头。须根又长了些,白色的,嫩的,从木头的裂缝里钻出来,像在往外探头。

    他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从怀里掏出那十六封信。一封一封地读。读一封信,就折一只纸鹤。他的左手还不太灵活,折出来的纸鹤翅膀不对称,脖子歪着,像一群受了伤的鸟。但他折得很认真,每一道折痕都用指甲刮一遍,刮出清晰的棱角。

    折到第十六只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只纸鹤的翅膀上沾了一点暗褐色的痕迹。不是墨,是血。他折纸的时候,左手无名指的指甲裂了一道小口,渗出来的血染在了纸上。

    他看着那滴血洇在纸翼上,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他的手指第一次断了的时候,血也是这样洇在陆野的衣襟上的。陆野抱着他,衣服上一片暗红,但他没管自己,只顾着问他疼不疼。

    南庄把那只染血的纸鹤放在树根旁,和昨天那片花瓣搁在一块儿。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的草纸,铺在膝盖上。

    他要用左手写字。左手刚恢复不久,力道控制不住,但他想写。不是替陆野补第十七封信。是给自己写。写给陆野。写给那棵树。写给五月这场花。

    笔是陆野生前用过的,一支秃了毛的狼毫,笔杆被手汗浸得发亮。南庄蘸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手抖得厉害,字歪得像蚯蚓。但他没停。

    “五月十三。花还在开。你走了一天。我数了你咳的次数,从三月到四月,一共四十七次。最后一次的血最深。你没说疼。我也没问。我们都不说。你欠我十六封信半。我不要了。我要你回来。哪怕变成那棵树也行。我手好了。你能看见吗。“

    他写完,没署名。不需要署名。这封信不是给人看的,是给树看的。

    他把信纸折成第十七只纸鹤,翅膀歪得更厉害,像一只瘸了腿的鸟。他把这只纸鹤放在第十六只旁边,两只纸鹤并排搁在树根上,染血的翅膀挨着染血的信纸,像两个残缺的东西在互相依靠。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抽掉了筋骨,软塌塌地往前拖。南庄每天去坡上一次,有时候两次。他给树根浇水,不是因为树需要,是他需要有个理由去那儿坐着。他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读那些信,看那些花,听风从枝头刮过去的声响。

    邻居来过一次,隔着院墙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去。邻居又喊,说一个人在家别闷着。他说知道了。邻居叹了口气,没再喊。

    他不是闷。他是怕走了之后再回来,树就不认他了。这想法荒谬,但他就是这么想的。好像他和那棵树之间签了一份契约,他得守着,天天来,树才肯替陆野活着。

    五月二十。夜里下了雨。不是那种哗啦啦的大雨,是那种细细的、绵密的、能下整夜的雨。南庄躺在床上听雨声,听着听着忽然坐起来。他披上褂子,推开门冲进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凉的,顺着皱纹往脖子里灌。他不管。他跑到坡上,跑到那棵老树前。雨夜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摸到。树根旁那两只纸鹤还在吗。信纸还在吗。他蹲下去,双手在泥水里摸索。摸到了。纸鹤泡软了,信纸烂了,墨迹被雨水冲成一滩滩模糊的蓝黑色。他捧着那一摊烂泥一样的纸浆,手指在发抖。

    “没事。“他对着树说,“没事。记在根里了。冲不走的。“

    雨下了三天。南庄淋了三天。不是一直在淋,是他每天都去坡上坐着,坐在雨里,靠着那棵树,任雨水从头发上流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第四天雨停的时候,邻居家的小孩跑过来,看见他坐在坡上,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小孩吓了一跳,说你脸上全是泥。

    他摸了摸脸。确实是泥。雨水混着泥土溅在脸上,干了,结成一层薄壳。他没擦。他看着坡下的院子,看着那个门槛,看着门槛上那片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水渍。

    他站起来,走回屋子。镜子里的人他差点认不出来。头发全湿着贴在头皮上,脸上沟壑里填满了泥,眼睛陷在眼窝里,像两个干涸的井。但他左手的手指是灵活的。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碰了碰镜面里自己的脸。碰到了那道从二十七年前留下的疤。镜子里的手指也在碰他。两个南庄隔着一层玻璃互相看着。一个六十四岁,一个永远三十二岁。

    六月来了。花椒花谢了。枝头开始结出绿色的小果,一粒一粒的,硬邦邦的,像没成熟的希望。南庄的左手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能握锤子了,能劈柴了,虽然力道不如从前,但能用。他开始收拾院子里的柴垛,把陆野生前劈了一半的柴禾重新码齐。码到最底下的时候,他发现了一截木头。是陆野刻剩下的边角料,巴掌大,上面有刀痕,刻的是一个鸟的翅膀,只刻了一半,羽毛的纹理走到中途断了。

    南庄拿着那截木头看了很久。他想起陆野刚来的第二年,能一口气刻完一整只飞鸟的羽毛。那时候他的手是灵活的,眼睛是亮的,腰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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