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惊梦 第3章 宛城暗流 (第2/3页)
是心腹可是关系生死的东西。
"五次。"贾诩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五指张开,"五次宴请,以金银酒食为礼。表面上是犒赏部将,实际上——"
"他在拉拢我的人。"张绣的声音低沉而阴冷。
贾诩点了点头:"曹操此来,名为受降,实为瓦解。他先以邹氏之事扰将军心神,再以金银拉拢将军亲信。两件事加在一起,绝非偶然。"
张绣在密室中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得可怕。降也降了,跪也跪了,名册户籍都交了,换来的就是这个?婶娘被辱,心腹被挖,再往后呢?是不是就该轮到他张绣"暴病而亡"了?
"先生以为,当如何应对?"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棋子,放在案上。那是一枚黑色的棋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
"先试胡车儿。"
"如何试?"
"设一个局。"贾诩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遣人假扮曹操使者,许以重金,再次招揽胡车儿。若他应了——将军便知此人不可留。若他不应——"
贾诩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容。
"便说明胡车儿忠心可用。将军可以放手施为了。"
这一试一石二鸟——试出了忠心,也绝了退路:胡车儿只要把这"假使者"的事报上来,便等于亲手把自己绑上了反曹的船,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张绣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那……起兵之事呢?"
贾诩的目光落在案上那枚黑色棋子上。
"不急。等刘表的援兵。"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推到张绣面前。信封得严严实实,封口压着贾诩私印的火漆——早在张绣发怒之前,早在第五次宴请碰壁之前,他便已把这一步算到了。
"我已修书一封,遣心腹送往襄阳。刘景升此人外宽内忌,素来畏惧曹操势大。若知曹操在宛城立足未稳,必愿遣兵相助——不是为了将军,而是为了他自己。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
张绣接过密信,攥在手中。那薄薄一方绢帛,竟重得坠手。他低头看着火漆上那个"贾"字,心里那股乱撞的火气,渐渐沉成了一块铁。
"日期呢?何时动手?"
贾诩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星月暗淡,寒风呼啸,远处曹军驻扎的方向,隐约可见点点篝火。贾诩望着那些火光,望了很久。
"三日后。月黑之夜。"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
"曹操以为万事大吉,夜夜宿于邹氏处,防备必松。届时我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他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清癯的面容上,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冷光毕现。
"必破之。"
密室里静了许久。张绣攥着密信,一字一句道:"好。就依先生。"他的声音不再发抖,羞怒都压了下去,剩下的只有西凉武人咬碎了牙的狠。
密信送出三日后,襄阳,刘表府邸。
刘表年近六旬,面容儒雅,着锦袍戴纶巾,端坐书房之中,手持贾诩的密信反复看了三遍。这位坐镇荆州十余年的汉室宗亲,治世是一把好手,把荆州治得物阜民丰、士子归心,只是乱世里的刀兵之事,他素来能避则避。
"贾诩要借我的兵?"他喃喃道,眉头微皱。
身旁的幕僚蒯越道:"贾诩此人,素来算无遗策。他既然主动联络主公,必是已有了万全之策。"
蒯越字异度,是荆州本土士族的领袖,刘表在荆州能站稳脚跟,靠的便是蒯、蔡两家的支持。
另一侧的幕僚蔡瑁却冷笑道:"贾诩此人,狡诈如狐。他借主公之兵,不过是想让主公替张绣挡刀罢了。"
蔡瑁是刘表的妻弟,掌管荆州水军。
刘表沉吟不语。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兵精粮足,正面对抗,荆州这点家底不够看。但若坐视曹操吞并张绣、尽得南阳,荆州的北大门便彻底洞开。这些年他困守襄阳,靠的就是宛城这道缓冲。如今屏障要倒了,他才惊觉,刀已经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传令文聘。"刘表终于开口,"率精兵三千北上,名义上是接应张绣旧部归附,实际上——"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
"等曹张两败俱伤之后,看情形行事。若曹操胜了,文聘便按兵不动,以'接应'为名保全实力;若张绣胜了,文聘便趁势南下,夺取宛城一带。"
这道命令下得圆滑之至——兵是要派的,险是不冒的;好处要捡,火中取栗的事不干。这便是刘景升的为人:稳,稳到眼睁睁看着时机从指缝里流走。
蒯越与蔡瑁对视一眼,齐齐应诺。
刘表低头看着那封被攥得发皱的信,良久叹了口气,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火舌舔过"贾诩"二字时,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算不过那个枯瘦如鬼的凉州人——可那又如何呢?荆州的兵,荆州的粮,总得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宛城,曹军大营。夜色深沉,曹昂没睡。
他坐在帐中,借着油灯微光反复擦拭长枪。枪刃锋利如霜,泛着森冷寒芒。临战前把枪擦亮,手在动,心便能静下来。
从入城之日起,他便觉得不对。
张绣降得太快、太顺、太干脆了。
五千含部分带甲的西凉兵,一座城高池深的宛城,一仗未打,说降便降了。降得那样周全识时务,识时务得叫人心里发毛。曹昂打过这些年仗,见过死守的、弃逃的、诈降的,唯独没见过降得这样心平气和、连斥候都照常洒扫迎客的——这不是投降,这是把人请进门来再关门。
宛城上下歌舞升平,曹军将领大多放松了警惕,每日饮酒作乐。但曹昂始终没有松懈——越是太平越要警醒。他只能约束本部亲卫——甲不离身,兵不离手,枕戈而眠,营帐夜里从不灭灯,谁敢合眼,军棍伺候。
更何况,弟弟那个梦。
他不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做的梦能说明什么。但自从那夜家宴之后,曹昂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是不是天意,都要做最坏的打算。熊儿哭着说"爹爹身边的兵将一个个都倒下了"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命这种东西,他向来只信自己手里的枪——可万一呢?他多一分防备,便多一分保住父亲、保住满营弟兄的指望。
帐帘掀开,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典满。
他一身短打,腰佩双刀,面色凝重,进帐时带着一身夜露寒气,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吓人。
"公子,"典满压低声音,"末将巡营时发现了异样。"
曹昂放下长枪:"说。"
"张绣的兵营,今日调防了。"典满道,"他们的精锐从外营移到了内营,而且——胡车儿的卫队,今日起不再与曹军混编,单独扎营,位置恰好在父亲大帐的东南方向。"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东南方向,是上风处。"
曹昂眉头皱了起来。
精锐内移,是要把刀贴到你胸口上;卫队单独扎营,是随时能拉出来动手;扎在东南——二月里刮北风,那是退路也是接应方向。这三步棋,一步比一步冷。
"还有,"典满继续道,"末将的斥候在城外发现了马蹄印。方向是从南边来的,印迹很新——不超过三日。"
曹昂猛地站起身来。
"南边?"
"正是。从襄阳方向来的。"
曹昂的脸色沉了下去。
刘表的援兵。
贾诩连刘表都勾上了。诈降、调防、外援……这张网早在开城投降那天便织下了,他们这些进城受降的人,竟在网里吃了好几日酒肉。
他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眺望。夜色中,曹军大营灯火稀疏,喝多了的士卒裹着毯子睡得横七竖八,值夜的抱着矛打哈欠。再往东南,胡车儿那三百人的营盘灯火全灭,死寂无声——可曹昂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三百名能以一当十的胡骑,正抱着刀,睁着眼,等一个时辰。
"太松了。"曹昂低声道。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转身对典满道:"传令下去——你的亲卫今夜加倍巡逻,甲胄不离身。我大哥那边,我亲自去说。"
典满抱拳:"末将还有一事——"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公子,末将以为,不如我们先动手!趁他们还没有准备妥当,先下手为强!"
年轻人说这话时眼睛都红了。双刀在他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曹昂看了他一眼,摇头。
"爹爹尚未下令,不可妄动。"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但我们要做好准备——万一有变,确保能护得父亲周全。"
没有父亲的将令,擅动刀兵,那是造反都够得上的大罪;更何况张绣尚未露反相,谁先动手,谁便在天下人面前输了理。这口气得咽,这根弦却得绷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典满,告诉你父亲,今夜不可酣睡。甲胄放在伸手可及之处。"
"末将明白!"典满重重点头,又压低声音,"公子也保重。"
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曹昂独自在帐门口站了片刻,回身绰起长枪,又取下帐柱上的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上披。
那片黑沉沉的营盘安静得过分了——没有篝火,没有巡哨的火把,连马嘶都听不见。那不是睡熟了的安静,是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那风里似乎还带着一点别的味道——很淡,像是什么油脂浸过的干柴,又像……火油。曹昂鼻翼动了动,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曹仁将军入城前的话:"张绣若反,必以火攻。"箭矢、火油,营里加倍备下了——可对面备下的,只怕更多。
曹昂想起临行前丁夫人的眼神。嫡母在他翻身上马时只说了一句话:"昂儿,回来。"
只有两个字。没有"小心",没有"保重"。他当时喉头哽了一下,重重应了一声"哎",打马便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嫡母的眼泪,自己便迈不动腿了。
"我定要活着回去。"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曹昂的银甲在雪光中泛着冷幽幽的白。身后二十余名亲卫见主将披甲而立,也都默默起身穿甲磨刀,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去睡。
远处,胡车儿卫队营帐方向忽然传来几声极低的马嘶,只响了半截便咽了回去。可在这样死寂的夜里,半截马嘶,比一声号角还刺耳。
曹昂眼睛眯了起来。
三天了。
刘表的援兵,应该快到了。
三日后月黑风高,宛城上空浓云蔽月,四野漆黑如墨。
曹昂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他其实没真正睡熟——甲胄未解,长枪横在膝上,靠着帐柱打了个盹。
不是风声——是马蹄声。
极轻极远,在曹昂耳中却如惊雷。那马蹄声不是一骑两骑,是一片——被毡布裹了蹄、衔了枚的马队踏在冻土上,发出这种沉闷而绵密的响动。寻常巡营不会有这么多马,也不会是这个时辰、这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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