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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圣人之哀,哀而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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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1章 圣人之哀,哀而不伤 (第3/3页)

渐沉,那条窄水的流速似乎比方才快了些,大约是上游的积雪开始融了。

    「我再给你讲一桩公案吧。」

    「鹤林寺僧寿涯禅师,是我当年参修佛学时的师父。他有一日指着庭中柏树问我,『此树何时死?』我说不知。他说,『你既不知它何时死,又何必替它忧?它该活的时候自活,该死的时候自死。你的忧,忧不到它身上,只忧在你自己心里。』」

    寿涯禅师,陆北顾是知道这个人的。

    原因倒也简单,这位老禅师跟胡宿的关系特别好,胡宿跟陆北顾在闲聊的时候提起过好几次。

    而周敦颐则是曾随母寄居镇江,在鹤林寺读书,并师事寿涯禅师,周敦颐还曾在寺中凿有一方池塘栽种莲花,称为「爱莲池」,他在鹤林寺的这段经历,对其早期哲学思想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太极图说》的某些观点,便可追溯至寿涯禅师。

    「先生的意思,是教我放下。」

    「不是放下。」周敦颐转过身,「是化。」

    「化?」

    「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者,圣人亦有之。圣人之喜,喜而不溢;圣人之怒,怒而不迁;圣人之哀,哀而不伤。不是圣人没有七情,是圣人的七情不与私慾相缠。你的诚,让你能感能思,这是你的秀与灵,不是病。病的是你在诚之上,又加了一层执、一层私、一层越界之妄。」

    周敦颐伸出右手。

    「所以,治你的梦魇,不用药,只用功。」

    「什麽功?」

    「两个字。其一曰『定』。定之以中正仁义,立一个不移不易的规矩在心里。该做的事便做,不该做的事便不做。做成了不必喜,做不成不必忧。这便是『动直』。」

    周敦颐将按在纸上的手收回来,左手伸出食指。

    「其二曰『主』。主静。不是枯坐不动之静,是『动而未形有无之间』的那个静。念头未起时,守其静;念头方起时,察其几。这便是『静虚』。」

    他将两根手指并拢,点在碎片的「诚」字的正中央。

    「定是立骨,主是守心。二者合在一处,便是『立诚』。诚立住了,你的梦魇便不再是梦魇,只是你心里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照见的东西,你看见便看见了,不必去抓,不必去推。让它自己来,让它自己去。」

    陆北顾没有说话。

    他望着碎片上的「诚」字,思虑了半晌,又问道。

    「先生方才说『修身为舟』。」

    「嗯。」

    「舟有了,海在哪里?」

    周敦颐微微一笑,这是他今日面上第一次露出笑意。

    「海在你脚下。」

    这一瞬间,陆北顾如遭雷击。

    良久。

    他才回过神来,然後说道。

    「先生,我还有一问。」

    「请问。」

    「先生着《太极图说》,推天道以明人事;又着《通书》,以『诚』为圣人之本。先生自己,可曾有过梦魇?」

    周敦颐沉默了一息。

    「有。」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没有解释是什麽时候、因什麽事。

    陆北顾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整了整袍袖,朝周敦颐端端正正行了一揖。

    「多谢先生。」

    周敦颐没有起身还礼,只是微微颔首。

    跨出门槛,冷风扑面,陆北顾站在廊下,看着那条在暮色中仍潺潺流动的溪水,忽然有了一种极怪异的感觉。

    方才在书斋中,他与周敦颐面谈不过半个时辰,说的话却像是将自己这些年的心事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後,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头的东西当然并未消失,但它们的位置似乎变了。

    怎麽说呢?就像是从正当中挪到了侧旁,又或者在某种程度上,像是把压在身上的巨石翻了个面......那些尖锐的棱角不再死压着前胸了,虽然背上仍然承载着重量,但却可以喘过气来了。

    程颢从另一侧廊下走过来,见他站在溪边出神,便停住了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过了片刻,陆北顾回过神来,朝程颢微微颔首:「伯淳兄,有劳引路了。」

    「陆相公言重了。」

    程颢引着他往外走,走到国子监大门口时,天色已近全黑。

    陆北顾站在门口,望了一眼身後灯火初明的国子监,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那些朱漆廊柱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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