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上疏致仕,请乞骸骨 (第2/3页)
宋庠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两条厚毯,身体明明已经没什麽力气了,大脑却还是不肯停歇下来,念头纷乱......有些是政事,但大多数都是杂念。
是非,成败,生死,荣辱。
宋庠本以为到了他这个年纪,一切都该看得开的。
可等真临到老的难以动弹,乾瘦衰朽的身躯就这麽蜷在榻上,心里还是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以及各种纷繁复杂的念头,尤其是对往事的追思。
他少年时与弟弟宋祁同登科第,「大小宋」之名传遍天下,那时他的志向就是治国平天下。
但等到後来入仕,他才晓得治国平天下根本不是靠一腔热血便能做到的,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要忍、得等,然後他就这麽忍耐了大半辈子,可以说一直等到头发白了才算在数起数落之後登临首相之位。
宋庠勉强侧过首,望着窗户纸外灰蒙蒙的天色,心中竟是生出了许多眷恋,其中既有对世界和生命本身的眷恋,也有对未竟功业的眷恋......实际上,等他坐到这个位置上之後,他才发现能做事的时日却已经不多了,而且顾忌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根本不敢放开手脚。
「爹。」
就在这时,宋允国走进来,轻声禀报导:「陆相公来了。」
宋庠已经失语了,便只微微颔首,示意把人带进来。
陆北顾就等在宋庠就寝房间外面的院子里,正抬首看着檐角垂下的冰棱,因着中原回春晚,此时已经是二月了,还是没有要融化的意思。
在他身侧,庭院里那株老树的枯枝上也落了一层薄雪,几只麻雀缩在枝丫间,羽毛蓬松,偶尔抖一下身子,抖落几星雪沫。
「陆相公。」
得到宋允国的示意後,陆北顾走了进去。
因为进来时会带进来一阵寒气,所以他解了貂裘大氅递给仆役,在外间的门口站了片刻,待身上的寒气散尽,才趋步上前,在内间榻边锦墩上坐下。
「老师。」
宋庠病得很厉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指了指榻边倒扣放着的书,陆北顾拿了起来,是《论语》的季氏篇,上面用笔歪歪扭扭地勾了一句话。
「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
陆北顾大概明白宋庠是什麽意思。
宋庠担心的并非是他对外辽、夏政斗,而是与朝中同僚斗......陆北顾实在是太年轻了,宋庠放心不下。
「老师放心。」
陆北顾一时竟然斟酌不出什麽妥帖的词句,只安慰道:「诸公皆是君子,亦皆有治国之志。之所以不能相容,非私怨也,乃道路不同。」
宋庠提起笔,直接在书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势」字,此举很不寻常,因为宋庠一时嗜好读书,是个爱书之人,更遑论直接在圣人书籍上写不相干的字了。
陆北顾若有所思。
宋庠应该是想告诉他,庙堂之上,最重要的就是「势」。
那什麽是「势」呢?
应该包括势力,也就是党羽,毕竟不党不群的人,是没办法掌握权力的,同时应该也可以理解为大势、势头,正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远去英雄不自由」,大抵便是如此了。
陆北顾说道:「老师的意思是,就比如庆历新政之所以败,并非十条新政不好,而是推行新政的『势』不够,把支持新政的人加在一起,还是压不住那些反对新政的『势』......而学生要做的,不是急着推行军政革新,是先把『势』攒足了,这样等真正开始推行军政革新时,那些想阻挠的人便会发现已经拦不住了。」
宋庠微微颔首。
陆北顾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
「学生受教。」
随後,宋庠又指了指旁边,旁边的宋允国连忙吩咐下人将书房里那口樟木箱子搬过来。
不多时,两名仆役便合力抬进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箱子还是挺大的,四角包着铜皮,锁扣上挂着一枚铜锁。
宋庠从枕下摸出钥匙,递给陆北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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