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市井藏苦,众生皆饲饵 (第2/3页)
自己先前画下的人形,默然不语。
老者未曾即刻作答,垂首以枯瘦手指细细捋顺杂乱药草,动作迟缓,却带着经年劳作沉淀的细致。指腹老茧坚硬,骨节分明舒展,绝非寻常市井布衣所有,依稀可见昔日修行底子。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城西旧灵脉遗址南野,昔日灵泉边角之地。”
“五十年前,那方灵泉尚且充盈,周边水土丰润,生出的野芝皆带金纹灵韵。如今地力耗尽,寸草难荣,药草根须入土不及一寸,再往下便是灰白废土,万物不生。”
苏砚宸静静聆听,未曾插话。老者捋尽手中药草,抬眸望向他,目光澄澈几分,似看透来人并非寻常逐利修士:“客官不像本地人士,自南疆而来?”
“正是。”苏砚宸坦然应下,“听闻中州灵气鼎盛,前来寻道觅机。”
老者淡淡一笑,笑意浅淡无温,藏着无尽沧桑:“寻机?落霞城的机缘,从来不由世人掌控。客官初来未及半月,自然看不透此间桎梏。若住满三月,便知何谓天道锁途、无迹可寻。”
他指尖轻划膝头枯草,语气平淡如叙寻常旧事:“老朽今年七十三,筑基圆满之境,已困锁四十二载。昔年同辈修士,六十岁得破金丹者,已是寥寥天纵。四十年前,筑基大道虽艰,尚可望见金丹门径,前路有迹可循。可岁月推移,天地桎梏渐锁,修士进阶之路,就此悄然断绝。”
暮轻漪问询归来,静立苏砚宸身侧,眸光落于那株枯败野草上,澄澈眼底微动。修行本是循序递进、悟道积灵的正途,瓶颈突破,向来依托心性积淀与灵气滋养。可落霞城的修行天道早已被人为篡改,仙门阵纹层层桎梏,垫高进阶壁垒、锁死登天通路,将底层修士的前路,硬生生化作一道触不可及的高墙。
她屈膝蹲身,与老者平视,语气温和:“老伯四十年前尚可窥见金丹门径,可是那道大道之门,后来被人为封禁?”
老者抬眸望向巷口空旷泥地,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转瞬归于平淡:“门廓依旧,门槛已消。世人立于此地,能见大道虚影,脚下却无半分依托,迈步便是万丈虚空,无处着力、无路可进。”
他话音微顿,似触碰了尘封多年的旧事,语气轻缓却沉重:“十二年前,老朽最后亲眼所见,有人自筑基圆满破入金丹。”
那句“十二年前”,似藏着钝砺粗粝的过往,在喉间微微滞涩。老者抬手,捻下拇指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银戒,以衣角细细擦拭晦暗银面,复又套回指尖。戒面纹路内敛收紧,脉络短促内敛,与昔日茶棚老者那枚舒展叶脉状的银戒同源异形,一主一分、一舒一敛,纹路同源、形态各异,暗藏隐秘关联。
“是位南疆来的女散修,三十余岁,隐居城南废窑半载。她突破那夜,城西旧灵脉地底传来沉沉闷响,似千年桎梏骤然断裂。次日旁人寻去,人去屋空,唯有叠得齐整的旧衣留存。她居所旁的旧井,昔日尚且有水,次年便彻底干涸,井底浮出一方残碑,字迹被水蚀模糊,只余三字轮廓,无人辨识。”
老者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整理药草,将一段尘封岁月轻轻掩去。苏砚宸目光在那枚银戒上短暂停留,默默记下纹路形制与细微差异,心中暗存线索,未曾点破。
此时阿蛮轻声开口,语声较平日柔和数分:“巷口泥地画画的孩童,家中可还有亲人?”
老者顺着目光望向巷口,原地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枯枝残痕、泥画残影。他缓缓颔首,语气怅然:“三年前,孩童父母听闻城南小宗招募杂役,可换温饱生计,便匆匆离去,此后音信全无,生死未卜。如今他依附巷尾寡居老妇过活,老妇靠缝补浆洗度日,二人日子清贫窘迫,勉力维生。”
阿蛮移步上前,抬脚边碎砖轻覆泥地之上那三道稚拙人形,将一大两小、环弧未合的浅浅痕迹尽数遮掩。砖块落定,如同为孩童心底纯粹的念想,覆上一层薄毯,隔绝尘世寒凉。她拍去掌间尘土,默然伫立,不言不语。
天际云层微微挪动,一缕浅淡日光穿透层云,洒落巷口泥地,转瞬又被浓云遮蔽。天地间的潮湿闷滞愈发浓重,整座旧巷如沉于深水之下,万物沉寂,唯有尘土旧瓦,在压抑氛围中缓缓吞吐微息。
苏砚宸起身欲行,老者忽又开口,目光扫过五人错落伫立的身姿,似看透几分端倪:“诸位不似来此逐利寻机的修士。真正求机缘者,从不会深究市井疾苦、旧岁旧事。”
苏砚宸微微颔首,不辩不答,淡然转身,随众人向巷道深处而行。老者亦垂首敛神,继续打理身前粗劣药草,重归静默枯守。
越往巷深前行,巷道愈发狭窄逼仄,两侧土墙愈发低矮破败。墙根堆积经年枯叶厚尘,墙缝间细瘦藤蔓挣扎生长,薄叶暗绿,是这片枯涩土地上,仅存的几分执拗生机。
巷尾一隅,一间土屋较之周遭更为颓败。半边屋顶已然坍塌,黝黑朽木梁柱裸露在外,残破草席与细竹勉强遮盖顶空,风过之时边角翻飞,摇摇欲坠。屋前空地上,一名十六七岁少年蜷坐于门槛,身形清瘦单薄。
少年身着宽大旧衫,袖口过长,反复折叠仍垂落指节,衣摆磨得毛边发白。他垂首专注,手持旧剪,细细修整一只缺口陶碗的碗沿,刃口摩擦陶壁,发出细碎沙沙轻响,在寂静巷道中格外清晰。
少年颧骨微凸,面色青白,是久居乏灵之地的典型疲态,唯独一双眼眸清亮澄澈,不染街巷麻木颓色,如暗室孤烛,纵使困于幽暗,依旧不肯熄灭微光。
苏砚宸驻足止步,少年恰好抬眸相望。四目相对一息,少年目光轻轻扫过众人,掠过暮轻漪银白发梢,终又落回掌心陶碗,敛去心绪,默然续作手中活计。
“这碗是替人修补?”阿蛮轻声问询,语气轻柔,唯恐惊扰这份难得的沉静。她侧身退至暮轻漪身侧,目光落于少年专注的侧脸与身后幽深屋影,静静观望。
少年淡淡应声,语调平直无波,无市井畏缩,亦无刻意讨好:“巷尾宋婆婆的碗,沿口开裂,恐划伤唇舌,托我修整。”
苏砚宸静静观察,见少年修碗手势虽显生疏笨拙,指腹虎口却布有数枚细小旧疤。伤痕规整利落,绝非市井劳作所能留下,反倒与常年握剑修武、习练功法的痕迹高度契合,心中已然有数。
“你昔年练过剑道?”他随口问询,淡然如叙寻常闲话。
少年修碗的手势微顿,转瞬便恢复如常,指尖平稳游走,缓缓道:“曾练数载,后来便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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