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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三章 逆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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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百八十三章 逆流(八) (第3/3页)

憋屈与愤怒。

    想起了这十年来的日日夜夜。

    自己是如何咽下屈辱,硬生生地把自己这个陆将,逼成了一个对水流、对暗礁、对船只了如指掌的水军守将。

    十年了。

    他自认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这条大江的脾气。

    他到现在也依旧觉得,在巫峡这片水域上,他费尽心思布下的局,没有出错。

    可他,还是输了。

    他没有输给自己,更没有输给这条他镇守了十年的大江。

    他只是,输给了荆襄那些带着车轮的铁甲船;输给了那能够跨越数百步轰塌崖壁的火炮;

    更是输给了,那个打渔出身的泥腿子,带着帅船亲自发起冲锋的狠劲!

    这样一想,好像也输得不冤。

    郑恪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他眼中的所有疯狂、愤怒、不甘,都已经如潮水般退去。

    他的脸,重新变得一片平静。

    他转过身,向着不远处招了招手。

    几名早就欲言又止的高级将领,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战败的惶恐与焦急。

    “将军,大宁河口丢了,贼人势大,我们快撤吧!”

    郑恪看着他们,满是交代后事的决然:

    “你们,带着剩下的所有弟兄。”

    “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立刻放弃巫峡所有的剩余据点。”

    “全军退往瞿塘峡,入夔关。”

    “去准备,那白帝城下的最后决战吧。”

    将领们齐齐愣住了。

    一名偏将急得直跺脚,上前一步喊道:“将军!要撤大家一起撤!到了白帝城咱们再跟贼人算总账!将军快跟我们一起走!”

    郑恪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有理会部下的挽留,而是将目光,越过了众人的头顶,越过了那连绵的群山。

    望向了西方。

    那是夔关的方向,也是白帝城所在的方向。

    “你们回去后,帮我带一句话给严将军。”

    郑恪的语气平缓,他或许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心境平和地说上一番话了。

    “就说,我郑恪,虽未挫败敌军。”

    “但这巫峡百里,我依计行事,已然消耗了许多敌军的军械、兵力。”

    “我虽未建奇功,未曾守住这巫峡。”

    “但,已对得起他严崇之前的不杀之恩,对得起他的既往不咎。”

    说罢,郑恪低下头。

    “西陵峡败,我退了。”

    “巫峡再败。”

    他低声呢喃:“我郑恪,已无脸再退。”

    他忽地抬起头,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将领那惊恐交加的脸,最后,落在了那名最开始劝他撤退的偏将身上。

    那名偏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泪水滚滚而下,立刻想要上前阻拦。

    但郑恪的动作比他的快。

    “仓啷”一声脆响。

    郑恪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地将剑刃横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郑恪,便在此地。”

    郑恪轻声道:“为蜀地,尽忠了!!!”

    江风呜咽。

    如泣,如诉。

    “将军不要--!!!”

    在众将的悲呼声中,郑恪的手腕,猛地一拉。

    “嗤--”

    一抹鲜血,染红了崖台那青色的岩石。

    郑恪的身躯晃了晃,随后,倒在了这片他镇守了十年的大江之畔。

    残存的蜀军将领们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但军情紧急,容不得他们多做停留。

    他们只能含泪草草收敛了郑恪的遗体,带着残兵败将,趁着夜色向西仓皇撤退。

    大宁河口。

    以及这巫峡后半段那些失去依托的大部分阵地。

    自此,尘埃落定了!

    ……

    大宁河口惨烈的大战终于落下帷幕,荆襄水师在经历了连续大半个月神经紧绷的浴血奋战后,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大军开始清理航道,靠岸休整。

    但,胜利固然畅快,代价却也很是惨重。

    当战损报表送到手上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刘水生,也不由沉默了许久。

    为了应付蜀军山地步卒的袭扰和江面上的各种突发状况,尤其是当一些敏锐将领察觉到无法突破中阵后干脆转移目标,后阵的辎重粮船,在混乱中损失了近三分之一。

    大量的粮草、珍贵的火器、以及备用的军械,被江水浸泡,或是被火船焚毁。

    最让人心痛的,还是人员的伤亡。

    那些被视为荆襄心头肉的神机营火枪兵,在连续不断的抢滩登陆和惨烈的肉搏战中,伤亡已过大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

    承担了掩护压力的刀盾手,同样折损大半,除了有将领校尉战死,更有许多的队率、什长级别的基层军官战死沙场。

    而最底层的纤夫,死伤更是不可计数。

    两岸那险峻的栈道上,沿途数里,到处都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惨绝人寰。

    水面上的主力铁甲车轮舟,凭借着装甲只有七艘被彻底击沉,其余的大部分得以保全。

    但经过这等强度的对撞和投石砸击,多艘战船的主龙骨受损,底舱进水,急需大修。

    大部分船首的铁皮更是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最要命的是,木身铁箍炮的炮弹消耗极大,许多火炮的炮管已经达到了使用的极限寿命,几近报废。

    刘水生的那艘中军帅船,更是在那蜀军顺流而下的冲锋中,被彻底咬死。

    船身上布满了裂痕,以及放火的痕迹。

    刘水生本人,在那场甲板的肉搏战中,也负了伤,左臂被砍了一刀,豁开了老大一道口子。

    但他只是让军医撒了点药粉,简单包扎了一下,便继续站在船头指挥。

    入夜。

    白日里喊杀震天的江面,终于恢复了些许宁静。

    刘水生没有在舱内休息,他独自一人走上了帅船那几乎被拍竿居高临下拍碎的望台。

    迎着江风,他沉默地望着西面。

    那里,是黑沉沉的夜幕,也是瞿塘峡和白帝城的方向。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水生回过头,看到楼英正一步一步地走上望台。

    她已经换下了惯常的银甲,毕竟在白日的战事中受损严重,满是血迹,估计得回炉重造,才能恢复之前的光采了。

    此刻,她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素色战袍,她生的本就清丽,此刻换下战甲,更是有了些女儿模样,被月光一照,不可方物。

    只是她的左臂,乃至脖颈,都缠着厚厚的一圈绷带。

    显然,在白日的抢滩血战中,一路身先士卒的她也没能逃掉受伤,更是差点死在了那片阵地上。

    两人隔着满是战斗痕迹的甲板,就这么静静地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有先说话。

    楼英的目光,缓缓上移。

    她看着刘水生身后,那面挂在桅杆最高处的帅旗。

    想起白日里,这面旗帜差点就没了,而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刘水生不仅不跑,反而还对着敌军发起了冲锋...倒是很符合她对这汉子的了解。

    她向来清冷的脸上也不由浮现了些笑意。

    刘水生看着楼英。

    看着她那单薄的身子,想着她一个女子,是如何提着剑,第一个冲上那片血肉横飞的滩头。

    这汉子也咧开嘴唇,笑了起来。

    他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冲着楼英,学着近些日子在荆襄军中越来越流行,据说是州牧大人率先用的模样,竖起了大拇指。

    “打得漂亮。”

    楼英轻声回了一句:“刘将军也是。”

    两人又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并肩站在帅船的高处,扶着栏杆,一同望着西方。

    然后,笑意缓缓收敛。

    巫峡前后数战,虽然打得漂亮,拔除了绝大部分的蜀军兵力,甚至遇到了措手不及的伏击也未溃败,而是一举挫败了蜀军主力。

    但这大半个月的拼耗下来。

    荆襄水师自身,也已然成了一支强弩之末。

    前方,还有更加险恶的瞿塘峡。

    还有那座白帝城!

    那里的水流,比西陵峡和巫峡加起来还要急湍;那里的防线,经过这段时间的准备,必然更加坚不可摧。

    更要命的是,那地方的守军以逸待劳,这些时日以来已经看到了西陵峡和巫峡的战报,对荆襄水师的战力有了足够的了解,再无法出奇制胜。

    而反观自己这边呢?

    赖以破局的铁甲船每艘都带伤,火炮与炮弹所剩无几。

    最为锐利的陆战兵种神机营战损超过七成,后勤粮草因为纤夫的死伤惨重而变得岌岌可危。

    这最后的一战,这决定蜀地生死的白帝城决战。

    难了。

    夜风越来越冷。

    楼英望着那黑得令人心悸的江面,轻声打破了沉默:

    “依旧没能生擒郑恪...但根据斥候回报,抓住了一名落单亲卫,据他所说,江面上分了胜负时,郑恪就面西自刎了。”

    刘水生没有惊讶,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军人之间的复杂。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被郑恪恶心得不轻,但越是这般,不就越证明对方是个优秀的军人么?

    只是,看起来是不愿意再退了。

    战败自刎啊...倒也全了身为军人的宿命与气节,不算难看。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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