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逆流(五) (第2/3页)
然恨不得立刻宰了那个狂妄的混账。
但是,严崇此刻想的,却绝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个人恩怨。
他想的是:西陵峡没了,下一道就是巫峡。
巫峡若再守不住,蜀地东面天险,三峡便只剩下最后一道瞿塘峡,以及据守其后的白帝城了。
一旦白帝城有失,整个益州腹地,那沃野千里的成都平原,便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荆襄大军兵锋之下!
北面的汉中已经丢了,剑阁还在苦苦支撑;若是东面的长江防线再崩溃,腹背受敌,蜀地便彻底完了。
到了那等地步,什么嫌隙,什么面子,什么争权夺利,还有个屁用?!
难道大家一起到荆襄大军的俘虏营里去争个高下吗?!
“传令。”
严崇终于开口了,“郑恪虽有西陵峡丧师失地之罪,然其在兵败如山倒之际,尚能退守香溪,收拢残兵,勉强稳住阵脚,未曾一溃千里。”
“免其死罪,着其戴罪立功,仍领西陵峡残部,即刻进驻巫峡,统一调度峡内一切防务!”
此言一出,将领幕僚们顿时炸开了锅,那几名刚刚还在叫嚣着要砍了郑恪的将领,更是惊愕莫名。
“将军,这...”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严崇又冷冷地补了一句:“另,传本将军令!从瞿塘大营中,即刻拨出五千精锐步卒,星夜驰援巫峡!再从白帝城守军中,抽调三千弓弩手,一并押送至前线,归郑恪节制!”
“哗--”
帐中彻底炸了锅。
不杀也就罢了,竟然还要让那打了败仗的废柴守巫峡,还要给他增兵?!
最开始发言请斩郑恪的将领再也按捺不住,跪倒在地,急呼道:“将军不可啊!那郑恪他打了败仗,已是惊弓之鸟!您不夺了他的兵权,换上一员能征善战的猛将去镇守巫峡,反而把咱们瞿塘和白帝城的兵力都给他调进去?这...这怎么能服众啊!”
“是啊将军,三思啊!那荆襄贼子凶猛,郑恪既然在西陵峡挡不住,到了巫峡一样挡不住,您给他再多兵,也是送死啊!”
“我知道。”
严崇抬头冷冷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你们想说,郑恪与我素来不睦,我严崇为何不趁此良机,夺了他的兵权,反而要损耗大营嫡系,给他增兵,给他放权?”
“可嫌隙归嫌隙,用人归用人!不错,他郑恪是在西陵峡吃了大亏,是被贼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你们想过没有?正因为他吃了这个血亏,他才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荆襄贼人的那支水师,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若是现在把他撤了,换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去守巫峡!你们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能比他做得更好?!”
“换个对贼人底细一无所知的人去,从头再摸索一遍敌军的战法,那得填进去多少蜀中儿郎的性命去试错?!”
众人皆是低下了头,被严崇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严崇转身,语气渐渐平缓,却已然下定了心意:“况且,他郑恪为人处世不行,但在打仗这件事上,也的确不是什么庸才,有了这次教训,守起来也确实会细心谨慎许多,我严崇,难道要因为往日里那点私人嫌隙,就要小肚鸡肠地在这等时候发难么?!”
“就包括前些天世子殿...不对,是王爷派人来巡视军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还因为巴东郡王的事情私底下吵过!你们听清楚,说到底,咱们是蜀地的大军,守的是蜀地的百姓!无论是藩王还是郡王,无论那海捕文书上怎么写...有些事,现在都别去管,以后再说!”
“所以,收起你们的小心思,一切皆以当前战事为重!”
帐中将领幕僚们,皆是低下头去,心中对这位主帅的胸襟和大局观,生出了股由衷敬佩。
在这等国难当头之际,这才是一军主帅该有的担当啊...
“去吧。”
严崇挥了挥手,最后说道:
“派快马,把军令送去香溪。”
“告诉郑恪,我不问他西陵峡是怎么丢的,我也不听他那些请罪的废话。”
“我只要他,钉在巫峡!守住巫峡!”
“守住了,他西陵丧师失地之罪,本将保他尽免!若是守不住...”
“让他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在巫山之上吧!”
......
香溪宽谷,江风凄冷。
这里是西陵峡退出来的残兵败将临时驻扎的营地,岸边横七竖八地停靠着一些残破的走舸和斗舰,营地里随处可见裹着伤口、士气低迷的蜀军士卒。
郑恪披头散发,没有待在大帐里,而是亲自带着人在江边收拢着那些还在不断往蜀地溃散的散卒。
那座被他视作骄傲的崆岭水寨,如今已经化作了江底的废墟,当初满心的志得意满,如今却尽数化成要把他压垮的悔恨。
他此刻俨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活路了,之所以选择撤退,倒不是怕死,而是是想多收拢些溃军,来为巫峡加一分守备力量罢了。
所以,当后方的传令军官顺流而下,走入这片愁云惨雾的营地,当众宣读了严崇那道军令时。
郑恪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严崇...居然没有杀他?
还让他接管巫峡防务?
甚至,还给他拨了八千精锐甲士?!
郑恪闭上了眼睛。
那昔日在崆岭水寨里常在部下面前嘲讽严崇的话语,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个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让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接过令箭,然后,面朝西方,朝着夔关的方向,整理了一下甲胄,深深地拜了下去。
周围的残兵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幕,无人知道,这位向来桀骜的郑将军,这一揖里,到底包含了多少真心和悔恨。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当郑恪再次站起身来的时候。
他眼中的那股迷茫与颓废,已经一扫而空,只剩令人心悸的狠厉与决绝。
很快,郑恪带着西陵峡的残部,连同夔关和白帝城增援而来的八千精锐,浩浩荡荡地退入了巫峡。
到了巫峡之后,郑恪下达的第一道军令,是让人拿着大锤和斧锯,把官渡口以西,所有正在筹建、或者已经建好的水寨,全都拆了。
这道荒唐的军令,让刚刚会合的将领们大惊失色。
不设水寨?那水师的战船停靠在哪里?遇到袭击连个依托的营盘都没有?这仗还怎么打?
面对诸将的质疑,换作以往,郑恪根本懒得解释,但今日却将所有将校召集到了高台之上,高声开口:
“诸位!”
“你们知道,西陵峡之战,我军到底败在了哪里吗?”
“难道仅仅是因为荆襄贼人的铁甲厚?火炮猛?”
“都不是!”
“我败,就败在太过崇信那所谓的地利!败在我把主力水军,把所有的粮草辎重,全都塞进了崆岭水寨里!”
“我自以为那水寨固若金汤,以为只要守住那里,贼人就寸步难行!结果贼人却一下子就找到了破局之策,只是一把火,烧了粮草,烧了战船,整个大军,就一下子不战自溃了!”
江风呼啸,众人都默默听着这个男人的自省。
郑恪继续道:“巫峡,地形比西陵峡更长、更窄、也更险!”
“但,若是我郑恪再在这里,依靠大寨死守,那就是再次给了荆襄贼子一战定胜负的机会!”
“我绝不会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诸位听好!从今日起,巫峡的防线,不再是一个点,不再是一座水寨!”
“而是这一整条江!”
“这片水道上,两岸有多少滩头?有多少回水沱?铁棺峡南岸、神女峰北岸、大宁河口、错开峡、金盔银甲峡...”
“这些地方,每一个,都是一道防线!贼人的铁甲船不怕撞?不怕箭?”
“好!那咱们就不跟他们在江面上撞!不跟他们对射!”
“荆襄水师若想通过巫峡,就必须顺着这唯一的水道,一个滩头、一个滩头来拔!”
“他拔一个,我便退一个!”
“他再拔,我再退!”
“但这巫峡有一百七十里!有十几个滩头!他拔十个,要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
“他的铁甲船再硬,能护得住岸上那些拉纤的数万纤夫吗?他的火炮再猛,能炸光咱们藏在密林深处的山地甲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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