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百七十九章 逆流(四)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三百七十九章 逆流(四) (第3/3页)

伸手摸了摸金条。

    “嘿嘿...嘿嘿嘿...”

    老道士难听地笑着,心里开始美滋滋地盘算起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根独苗,虽然比起那一兜子财宝是九牛一毛,但也怎么够老道我一个人,在乡下舒舒服服地吃上个一两年的嚼谷了。”

    “我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躲起来,装个隐士,等到这一两年的风头过去,世道风平浪静了,那些打生打死的大人物,肯定早就把我这个无足轻重的老头子给忘了。”

    “到时候,我再出来,换个道号,比如叫‘清虚’或者‘灵虚’,继续去行走江湖就是。反正这大半辈子都这么过下来了,只要能保住这条老命,不继续掺和进那些要命的事情里就行。”

    “活着,才是硬道理啊...”

    尘松老道一边憧憬着未来,一边在心里给自己刚才的逃跑找着借口。

    “荆襄那边之前承诺的什么富贵,什么保我平安,我呸!谁知道是真是假?”

    “现在谷雨那丫头都死透了,霜降那小子也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那个三殿下更是个彻头彻尾的绣花枕头,除了会跟那个不男不女的小子腻歪,还能干个啥?”

    “跟着他们,迟早被追上一刀剁了,死路一条,老道我这叫顺应天时!”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英明神武。

    缓过来气后,他直起腰,准备继续顺着山道往前走。

    可是。

    随着他往前又走了几十步,那股子刚开始的兴奋劲儿慢慢退去,这山林间的风一吹,他这昏黄的脑子,开始慢慢清醒过来了。

    他越走,就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四下看了看这茂密阴森的荒山野岭。

    --他不认识路啊!

    这些天,躲在这破庙里,出门找吃找喝、去镇上打探消息的,都是李煊宸。

    他这个老骨头,就是缩在草堆里等投喂的。

    他甚至连自己现在身处蜀地的哪个方位都不知道!

    这荒山野岭的,到处都是长得一模一样的树和石头,他该往哪走?

    万一走到深山里迷了路,遇到大虫豺狼,那还不成了畜生的点心?

    更关键的是。

    他突然想到,自己当初在蜀王府里,为什么要战战兢兢地给老蜀王喂那颗要命的红丸?

    不就是因为,他想干完这一票,下半辈子去当个人上人,娶八房小妾,舒舒服服、体体面面地过完这残生吗?

    可现在呢?

    包裹没了,只剩下一根金条。

    一根金条,顶多也就是够他当个吃穿不愁的老农,想当富翁?做梦去吧!

    难道,他都一把年纪了,一只脚都迈进棺材了,等风头过去后,还要重操旧业?

    还要去街头坑蒙拐骗,看人白眼,随时准备挨打?

    他可是...他可是被荆州牧奉为座上宾,在堂堂蜀王府里,被世子殿下和满堂文武一口一个“老神仙”供着的人物啊!

    那种高高在上、把全天下最聪明、最有权势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简直比吸了极品五石散还要让人上瘾。

    而且...

    尘松老道停下脚步,冷汗都冒出来了。

    就像李煊宸之前骂他的那样,蜀王的死,虽然是油尽灯枯、注定的事情,自己喂药,也是受了谷雨和那世子明里暗里的逼迫。

    可是,谁知道那位连自家亲兄弟都能下得去死手、直接悬赏两千两黄金的新蜀王,在坐稳王位后,会不会发了狠,就是要抓他?

    他难道还要跑出蜀地,去外面那战火纷飞的中原、江南讨生活?

    还有荆襄那边!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这个帮他们办了大事、知道诸多内情的人,居然抛下任务自己跑了。

    他们,会放过自己吗?

    这么一想,尘松老道的双腿就再也迈不开半步了。

    他常年游走在那些上层权贵之间,靠招摇撞骗混饭吃,对那些人,其实是很矛盾的心理。

    既看不起,又觉得敬畏。

    看不起,是在于他发现,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其实跟市井愚民没什么两样,总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些长生不老、修仙问道之类的虚无缥缈的事情,骗得团团转。

    而敬畏,则在于他知道,这些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的人们,一旦下定决心想要去做一件事,一旦动用起他们手中的资源。

    那种力量,是很恐怖的。

    他尘松,可不想自己这可怜的后半辈子,都活在提心吊胆的追捕里。

    哪怕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

    尘松老道就这么像一滩烂泥一样,在那棵歪脖子树下,足足坐了一个时辰。

    心里既觉得害怕,又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他这辈子坑蒙拐骗,胆小如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也或许是被逼的),跟着荆襄干了这么一票惊天动地、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买卖。

    结果呢?

    什么都没捞到,连那点棺材本都搭进去了,还差点在下水道里把命给搭进去。

    这笔买卖,简直亏到姥姥家了!

    “不行...”

    老道士咬着指甲,暗暗盘算。

    “如今谷雨那丫头是死了,死无对证,可那霜降不是还留着一口气吗?万一他能活过来呢?”

    “他好像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若是他能替老道作证,荆襄那边总不能过河拆桥吧?”

    “退一万步讲!就算霜降醒不过来,就算不能指望荆襄。”

    “那李煊宸,虽然是个窝囊废,但他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啊!从之前在下水道里,他逃命还不忘拉老道我一把就能看出来,这小子心肠不坏!”

    “更何况,他身上好歹还有个朝廷钦封的巴东郡王身份!”

    “只要老道回去,这些时日哪怕是装孙子,对他鞍前马后,等以后局势若是有了转机,是不是还能顺理成章地抱一抱这根大腿?”

    “至少,跟着他,若是真的被抓了,也许还能活命,我老道也能沾光;要是自己跑了,被抓住了绝对是被直接砍头的命!”

    “这怎么算,都总好过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捞着,跑出去还要面临追捕,一把年纪了还得跑到深山老林里当野人好吧?”

    老道士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的冲动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一拍大腿,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蠢货!”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灰溜溜地,顺着原路,又往破庙的方向走了回去。

    ......

    当尘松老道又一次走到破庙庙门的时候,又是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伸出脑袋往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李煊宸已经回来了,就坐在云秀旁边,似乎正在发呆。

    听到门口的动静,李煊宸抬起头。

    见到那老道士去而复返,李煊宸看着他那张做贼心虚、满是尴尬的脸,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跳如雷。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笑眯眯地问道。

    “哟,去哪儿了?”

    尘松老道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答道:“贫...贫道...去...去方便方便...”

    “哦。”

    李煊宸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方便了几个时辰?莫不是把肠子都给拉出来了吧?”

    尘松老道张了张嘴,老脸涨得通红,被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但李煊宸似乎也懒得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理会他,他收敛了笑容,那张本来就疲惫的脸,此刻变得更沉重了。

    “算了。”

    他说:“我也没心情理会你,出大事了。”

    一直靠在旁边的云秀,听到这话,紧张地握着他的手:“殿下...怎么了?是追兵找过来了吗?”

    “比那更糟。”

    李煊宸沉声道:“我打听到了更多消息,有人在说,剑阁那边,荆襄的大军在强行攻关!二哥逃到剑阁后,据关不出,大哥那边为了稳住局势,也捏着鼻子派了成都的兵马过去支援,现在两军在剑阁天险前对峙,已经来来回回打了几仗了,死伤无数,互有胜负。”

    “还有人说,三峡那边也传来了军报!荆襄的水师,主力尽出,竟然逆流而上,正在猛攻三峡水寨!”

    “两路伐蜀!荆襄这是要来真的了!”

    “而朝廷那边...就像死了一样,连个援兵都没有!”

    李煊宸反握住云秀的手,眼眶通红:“剑阁在打,三峡在打...”

    “我不知道大哥二哥眼下勾心斗角的状态,到底能不能守住这蜀地的两座大门。”

    “倘若守不住...蜀地易主,这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当初怯懦,去给荆襄当了内应,因为我把红丸送进了父王的寝宫!”

    “我是蜀地的罪人!我怕是死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都不敢去见列祖列宗,不敢去见父王!”

    “而要是...要是他们守住了...”

    李煊宸惨然一笑。

    “那大哥二哥缓过劲来,肯定又要继续争那个王位,还是要打得血流成河!”

    “而最后赢了的那个,不管是大哥还是二哥,为了斩草除根,也一定会拼了命地翻遍整个蜀地来找我,来杀我!”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云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至极,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体,爬起来紧紧地抱住李煊宸,用尽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只说着那一句话。

    “殿下,没事的,没事的...无论如何,云秀会一直陪着你,哪怕是死,我也陪着你。”

    而站在一旁的尘松老道,此刻也是呆住了。

    但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狂喜!

    荆襄两路伐蜀!

    朝廷不管!

    荆襄那位年轻的州牧,说不定真的能打下这天府之国!

    而自己呢?

    老道士在心里狂呼:自己可是替荆襄办过天大事情的功臣啊!

    那颗红丸,可是自己亲手喂下去的,直接加速了蜀地的内乱,给荆襄创造了绝佳的出兵时机!

    “还好老道我没走!还好老道我英明神武,跑了一半又回来了!”

    老道士在心里几乎要手舞足蹈了。

    当下,他再看李煊宸和云秀那副相拥而泣的凄惨模样,眼光就有点不对了。

    之前的那种心虚,一扫而空,转而俨然又变成了当初在成都城地下水道里,因为有谷雨撑腰,而看这两个废物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模样了。

    “呵呵,三殿下,您也别太难过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势所趋嘛...”

    老道士下意识地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然而。

    就在这破庙里的三个人,或者绝望哭泣,或者暗自狂喜的时候。

    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到。

    在破庙的角落里。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缓缓地,睁开了。

    ......

    霜降就那么平躺着,看着破庙那残破的屋顶。

    他的目光,在半空中虚无地停滞着,空洞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缓缓转过了头,看见了自己上上缠着的那些布条。

    他试着动了下左手。

    ...没有反应。

    他又试着动了动右手。

    还好。

    右手的手指,还能微微屈伸。

    他收回目光,双手撑在地上,腰部发力,试图坐起来。

    可是,他的力量彷佛被抽干了,试了几次,只让身体微微抬起了一丁点,便重重地摔了回去。

    他只能放弃,再次平躺下来。

    他的脑子里,很乱。

    不是因为身上的伤,而是因为那些不受控制涌入脑海的画面。

    那是黑暗的下水道。

    是冰冷湍急的江水。

    是那道轰然落下的重闸。

    而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定格在了那一幕。

    那个穿着青衣的女子,肩背上插满了箭矢,鲜血染红了她素净的衣衫。

    她用那单薄的身体,顶住了闸门的推杆。

    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无休止地,反复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一眼里,有释然,有温柔,有那种他一直不敢去奢望的情愫。

    在幻象中,她张了张嘴,似乎对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可是,水流的轰鸣声太大了。

    他听不见。

    无论他怎么努力去回想,都听不见。

    然后,他看到,那串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糖葫芦,从她的膝盖旁飘过,在浑浊的江面上,越漂越远。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串糖葫芦,想要抓住她。

    可是,他抓了个空。

    什么都没有抓住。

    “啊...”

    霜降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真的死了。

    那个会冲着他笑,会在夜市里吃糖葫芦皱眉的女子,会永远像个大姐姐一样,照顾着所有人的谷雨,死在了那条肮脏的下水道里。

    永远地,消失了。

    角落里,有了一些细碎的声响。

    听起来,像是一只受伤野兽的呜咽。

    可若是仔细去听,又觉得,那不过是风雨穿过破庙墙缝,发出的风声罢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